天擦黑時，東宮的燈陸續亮起來，沿著長廊一盞一盞地排過去，像一串溫吞的琥珀珠子嵌在暮色裡。
林淑玉剛從田莊回來兩日，還不太習慣宮裡這種無處不在的安靜。她在廊下站了一會兒，風從簷角穿過來，吹得袖口微微擺動。
她正想轉身回屋，餘光瞥見青杏捧著一隻木匣子快步走來，臉上的表情介於慌亂和古怪之間。
“小姐。”青杏壓著嗓子，“皇后娘娘方才派人送了這個來，指名要給您。”
林淑玉接過木匣。匣面漆得發亮，銅鎖釦上鏨著鳳穿牡丹的紋樣，一看便是鳳儀宮出來的東西。
她開啟，內裡襯著暗紅色的絨布，絨布中央躺著一隻巴掌大的白瓷瓶，瓶身瑩潤，沒有一絲紋飾。瓷瓶底下壓著一張字條，字跡端麗，是皇后身邊女官的筆：明日酉時，鳳儀宮設小宴，請太子妃獨來。
林淑玉把字條重新摺好，擱在木匣裡，扣上蓋子。
青杏忍不住問：“小姐，娘娘這又是在打什麼主意？”
“不知道。”林淑玉把匣子遞給青杏，轉身往屋裡走，“但既然是獨來，意思就是不想讓殿下知道。”
她走回正院，在窗邊坐下。那隻青瓷瓶依舊空著，立在窗臺一角，日光己經徹底沉下去了，瓶身泛著最後一點幽微的亮。
她把木匣擱在桌角，沒有動那隻白瓷瓶，只是盯著它看了片刻。然後她站起來，從架上取下一隻舊木匣，裡面靜靜躺著一根銀簪。
是蘇青芷走前留給她的那對銀耳環裡配的簪子，她從不戴，卻一首留著。
她伸手摸了摸簪頭那朵梅花，指尖傳來銀器特有的微涼。
第二日傍晚，林淑玉換了一件秋香色的褙子，髮間別了根羊脂玉簪，整個人看起來溫潤妥帖，既不張揚也不寒酸。
她對青杏說：“你留在東宮，若是殿下問起，就說我去鳳儀宮陪皇后說話。”
青杏點了點頭，又忍不住多嘴了一句：“小姐，您自己當心些。”
“知道。”林淑玉提著一隻食盒出了門。
食盒裡是她讓廚房做的兩碟新式點心，一碟桂花藕粉糕，一碟杏仁酥。皇后若是要拿她開刀，她總得給皇后一個臺階下。
鳳儀宮的偏殿果然只亮了幾盞燈，透出一股刻意的清靜。
林淑玉到時，皇后正靠在軟榻上，手邊擱著一隻茶盞，見她進來便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你倒來得準時。”皇后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昭珩那邊，你今日是怎麼說的？”
“回母后，臣妾說陪您說說話，沒提旁的事。”林淑玉把食盒放在桌邊，開啟蓋子，“臣妾帶了廚房新做的點心，母后若是不嫌棄，嚐嚐。”
皇后看了一眼那碟桂花藕粉糕，沒有動，目光卻落在了林淑玉臉上。
她的眼神跟平日不太一樣，像是耐心被什麼細小的東西磨薄了一層。
“淑玉，本宮叫你來，是有一件事想當面問你。”她把茶盞擱下，聲音不急不緩，卻像一根被緩緩壓彎的竹條，“你跟昭珩成婚兩年了，至今還沒有圓房？”
偏殿裡安靜了一瞬。林淑玉端著茶盞的手指沒有動，但脊背像被一根極細的針刺了一下，讓她整個人都繃緊了一瞬。
她在袖中悄悄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面上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慌亂和愧色：“母后……臣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