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風裡，己經帶上了霜意。
李昭珩身上的擔子越來越重，北境那邊的摺子像雪片一樣飛來，他有時忙到半夜，才披著一身寒氣回正院。
林淑玉總是在燈下等他。有時是翻一本花譜，有時是整理田莊的賬目，見他推門進來，便放下手裡的東西，起身去替他熱一壺茶。
兩個人之間的話不多，但他進門時她遞過來的那盞茶，溫度總是剛剛好。
這天夜裡，李昭珩回來得比往常更晚。進門時他臉上帶著一種林淑玉從未見過的神色，不是疲憊，是一種更深的東西。
他坐下來，沒有接過她遞來的茶，只是沉默地坐了很久，久到她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
“母后今兒又去找過皇上了，”他終於開口，“她提了一件事。她說，太子妃兩年無出，按祖制，該為東宮另擇良娣。”
林淑玉端著茶盞的手指沒有動。她早知道會有這一天，可當這句話終於落下來時，心裡還是沉了沉。
“她不是商量。”李昭珩的聲音沉下去，“她是首接在皇上面前提了。”
林淑玉垂下眼，把茶盞放在他手邊。她起身走到窗邊，窗外夜色濃稠，只有廊下兩盞燈籠在風裡晃盪。
她背對著他，聲音很輕：“殿下打算怎麼辦？”
“我己經讓沈鶴行擬了一份摺子。”他說，“內容是……我自願放棄太子之位，請皇上另擇儲君。”
她猛地轉過身來，隔著那道被夜風吹得微晃的燭火看他：“殿下瘋了？”
“我沒瘋。”他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決絕，“我早說過，我不想要那個位置。我不想站在一個讓我連自己枕邊人都保不住的地方。”
夜風忽然把窗扇吹開了，冷風灌進來，把燭火吹得劇烈搖晃。
她快步走過去關上窗，轉過身來，聲音帶著一股她努力壓了很久的顫意：“李昭珩，你若是真的遞了那道摺子，你是要讓我做千古罪人嗎？”
他看著她，看著她那雙被燭火照得微微泛紅的眼睛。
他心裡那些準備了一整夜的話，忽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他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伸手捧住了她的臉，指尖擦過她眼角，那裡沒有淚，但微微泛著熱。
“那我不遞了。”他說，“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她仰頭看著他，隔著那層搖動的燭光，聽見他低低地開口：“你信我一次。”
窗外夜風忽然停了，風鈴在風歇之後又響了一聲，那聲音短而脆，像一道細小的裂紋。
林淑玉看著他，良久，終於輕輕點了一下頭。
入冬後的第一場雪，落得又急又密。
林淑玉站在正院廊下，看雪花大片大片地砸在青磚地上，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像是把整個東宮都裹進了一層厚實的棉絮裡。
她攏了攏肩上的披風，心裡那份懸了許久的重壓，在雪聲裡不知不覺地落了地。
李昭珩那日沒有出門。他坐在窗邊翻一本舊邸報，見她站在廊下，便放下邸報走過去，在她旁邊站定。
雪花落在兩人之間那道窄窄的縫隙裡，很快融化，又落下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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