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聽見他那邊安靜了片刻，然後是他站起來的聲音，腳步繞過桌案，走到她身側停住了。
她餘光瞥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伸手碰她，又收了回去。
“林淑玉，你知不知道，”他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帶著一種她很少在他身上聽到的、近乎鄭重的認真，“你這句話，夠我高興一整個冬天。”
她沒有抬頭看他，但她把賬冊合上了，伸手拿起了桌上那碟還沒吃完的糯米藕，往他那個方向遞了遞：“殿下再吃一片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他低頭看著那碟藕，又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嘴角彎了一下，拈了一片放進嘴裡嚼了嚼，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甜的。”
她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日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眉骨那道舊傷照得格外清晰，他的笑意從嘴角一首蔓延到眼底。
她看著他那副模樣，心裡某一個角落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焐了一下，不燙，但暖和。
臘月初三，宮裡的帖子又遞到了東宮。這回是皇后身邊的柳嬤嬤親自來的，帶了一張燙金請帖，說是臘八那日鳳儀宮設小宴，請太子與太子妃同往。
柳嬤嬤把帖子交給林淑玉的時候，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像是想從那張平靜的面孔底下找出什麼端倪來。
林淑玉接過帖子，笑著應了，又讓青杏給柳嬤嬤包了一包新做的桂花酥帶走。
柳嬤嬤千恩萬謝地走了，但林淑玉注意到她臨走時往東暖閣的方向多看了一眼，像是隨口般說了一句：“太子殿下近來身子可好？老奴瞧著，殿下好像清減了些。”
“殿下政務繁忙，難免的。”林淑玉笑著應道，“勞嬤嬤惦記。”
柳嬤嬤走後，林淑玉拿著那張帖子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窗外又飄起了細雪，薄薄一層覆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
她想起前幾日聽沈鶴行提過一句，說皇后近來召見了太醫院院判好幾回，問的都是關於太子體質的閒話。
當時她沒放在心上，可柳嬤嬤方才那句“清減了些”，聽著像關心，卻更像鋪墊。
她把帖子擱在桌角，沒有跟李昭珩提這件事。她心裡隱隱有了猜測，但還沒有證據，她不想讓他提前煩心。
臘八那日，兩人同去了鳳儀宮。宴席設在偏殿，比上回冬至宴要小一些，只請了幾位親近的宗室和幾位老臣家的女眷。
席間皇后一如既往地溫和從容，偶爾問幾句東宮的日常，偶爾誇兩句林淑玉持家有方。
宴到中途，皇后忽然放下酒杯，朝林淑玉笑了笑：“淑玉，你進門也快兩年了，東宮上下打理得妥妥帖帖，本宮看著很是欣慰。只是有一件事，本宮一首掛心著這東宮的子嗣，可是國之根本啊。”
滿席的說話聲安靜了一瞬。林淑玉端著酒杯的手指沒有動，臉上還是那副溫順妥帖的笑容：“母后說的是。臣妾也一首在調養身子，只是……許是緣分未到。”
皇后點了點頭：“緣分這事強求不得，本宮也明白。不過，東宮總不能一首空著。本宮近來選了幾家姑娘，都是家世清白、品性端莊的，想著先把名冊給你看看，若有閤眼緣的，便定下來。”
她說著，朝旁邊使了個眼色。柳嬤嬤立刻捧著一隻錦盒走上前來，盒蓋開啟，裡面是一疊灑金箋，每一張上都寫著一個名字、一個出身，字跡端正秀氣，顯然是精心準備過的。
林淑玉看著那隻錦盒，面上的笑容紋絲不動：“母后思慮周全，臣妾替殿下謝過母后。”
她沒有伸手去接那隻錦盒，也沒有推拒，只說了一句：“只是東宮添人這樣的大事，臣妾不敢擅自做主，還需殿下點頭才是。”
皇后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息，然後笑了一聲：“你倒是謹慎。也罷，名冊你先帶回去，跟昭珩商議商議再說。”
宴散之後，林淑玉捧著那隻錦盒上了馬車。簾子落下來的一瞬間，她臉上那副溫順妥帖的笑容便像一層薄冰似的裂了，露出底下那張沒有表情的臉。
她低頭看著膝上那隻錦盒，盒面是暗紅色的綢緞，繡著纏枝蓮的花樣，在車廂昏暗的光線裡像一攤凝固的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