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珩坐在對面,伸手拿過那隻錦盒開啟,抽出裡面那疊灑金箋一張一張地看。
他看得很仔細,目光在每張箋子上停留的時間不長,但每一張都看完了。然後他把箋子放回盒子裡,合上蓋子,擱在車廂角落。
“我不會點頭的。”他說。
林淑玉坐在一邊,閉著眼沒有看他:“殿下今日不點,明日也會有新的名冊送來。皇后娘娘不會善罷甘休的。”
她說完這句話,馬車裡安靜了很久。馬車輪子碾過宮道上的薄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她聽見他那邊有衣料摩擦的聲音,然後他的手伸過來,輕輕覆在她擱在膝上的手背上。
“林淑玉,你相信我。”他說。他的掌心微微發著熱,透過她的指背傳上來。
她睜開眼,看著他那雙在車廂暗影裡依然清晰的眼睛。她看了很久,然後輕輕把手抽了出來:“殿下,臣妾信你。可臣妾不信這世道。”
她沒有再看他的表情,側過頭去望著窗外。雪又下起來了,細密密的。
臘月十五,皇后果然又遞了話。這回不是名冊,而是一道口諭“東宮側妃人選己定,安陽侯府嫡女溫氏,正月十六入東宮。”
口諭傳到東宮那日,林淑玉正在暖閣裡替李昭珩熨一件明日早朝要穿的蟒袍。
她聽完青杏的稟報,手裡的熨斗沒有停,只是在袖口那道摺痕上多壓了片刻。
“知道了。”她說,“讓周嬤嬤把西跨院收拾出來,給溫側妃備著。”
青杏急得眼眶都紅了:“小姐!您就這麼認了?”
林淑玉把熨斗擱回架上,拿起那件蟒袍抖了抖,摺好放在椅背上:“安陽侯府的嫡女,溫家是太后孃家的旁支,這門親事是太后和皇后一起定的。我若不認,殿下就要跟太后和皇后同時翻臉。”
青杏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到底沒敢再說什麼,低頭退了出去。
林淑玉站在暖閣裡,看著那件疊好的蟒袍,心裡那股一首壓著的酸澀終於漫了上來。
她低下頭去,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己經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傍晚李昭珩回來時,一進門就看見她坐在窗邊翻賬冊,神色如常。
他在她對面坐下,開口時聲音有些啞:“母后的口諭,你知道了?”
“知道了。西跨院己經收拾出來了,正月十六溫側妃進門。“她翻了一頁賬冊,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日的晚膳選單,“殿下還有什麼要交代的?”
李昭珩看著她低頭翻頁的動作,她握筆的手指微微泛著白。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說了一句:“林淑玉,我明日就進宮,去求皇上收回成命。”
她終於抬起頭來看他。窗外的暮色正濃,把她半邊臉籠在一層灰藍的暗影裡:“殿下求不回來的,太后點了頭的事,皇上不會駁。殿下若是硬求,反倒讓太后覺得,是臣妾在背後挑唆。”
她看著他,目光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殿下若是真的為了臣妾好,就不該去求。殿下該做的,是安安穩穩地接下這道口諭,讓溫側妃進門。等過了風頭,殿下再慢慢跟她相處便是。”
李昭珩看著她那張平靜如水的臉,心裡那把火燒得他喉嚨發緊。他想說我不想要什麼溫側妃,我想要的是你,可那句話堵在嗓子眼裡,怎麼也說不出來。因為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對的,他若是硬求,太后只會把矛頭指向她。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背對著她說了一句:“林淑玉,你知不知道,有時候我寧可你跟我鬧一場。你越是這麼懂事,我就越覺得自己沒用。”
他沒有等她回答,推門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