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之後，朝中的事務愈發繁重。皇上雖然還在，但精力己經大不如前，大部分的政務都壓在了李昭珩肩上。
他每日天不亮就進宮，有時首接在御書房過夜，偶爾回東宮也是一身風塵，在正院坐一坐，喝一盞茶，說幾句話，便又走了。
林淑玉依然照常打理東宮的事務，溫側妃依然隔幾日來一趟，帶一盆新養的花，或是帶一碟自己做的點心。
只是她漸漸發現，溫側妃來的時候，目光偶爾會往正院門口的方向飄一下。那目光很短，像是無意間的掃過，但林淑玉看見了。
她沒有點破，她心裡清楚，溫側妃雖然是皇后安排進東宮的人，可這個姑娘從來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她的事。
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試探著靠近一個她永遠夠不著的人。
十月初，皇上病危的訊息終於瞞不住了。太醫院的太醫們輪流守在寢殿外，鳳儀宮的燈徹夜不熄。
李昭珩連續幾日沒有回東宮，只讓沈鶴行遞了一句話回來：“一切安好，勿念。”
林淑玉收到那句話時正在窗邊修剪一盆文竹，剪子在她手裡頓了一下。她說了一句“知道了”，然後繼續剪那片泛黃的葉子。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或許是等他回來，或許是等那一天到來，又或許她心裡早就清楚，那一天來了之後，很多事情都會不一樣了。
十月初九那日，天剛矇矇亮，東宮的側門被敲響了。
林淑玉披了件外衫起身，開啟門時看見沈鶴行站在廊下，臉上帶著一種她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神色，一種更深的、被壓得很緊的鄭重。
“皇妃。”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皇上駕崩了。殿下請您立刻進宮。”
林淑玉站在門內，晨風從她肩頭穿過去，把她鬢邊的一縷碎髮吹散了。
她伸手攏了一下，點了點頭：“我換件衣裳就來。”
她關上門，在門後站了片刻。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微微發涼，但很穩。
她轉身走到妝臺前，換了一件石青色的素淨褙子，髮間簪了那根素銀蓮紋簪，對著銅鏡看了看鏡中人，眉目端正，神色從容，像是要去赴一場早己料到的約。
她推門出去的時候，晨霧正濃。
鳳儀宮偏殿裡己經站了不少人。宗室、大臣、內侍、宮女，層層疊疊地站在廊下和殿內，像一片被壓低了聲音的海。
林淑玉穿過人群時，他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的審視，有的羨慕，有的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揣度。
李昭珩站在殿內，背對著門口。他換了一件月白的素袍，腰間繫著銀灰色的絛帶，頭髮束得齊整，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日清減了幾分。
他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她臉上，隔著一道大殿的門檻，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地傳到了她耳中：“你來了。”
她走進殿內，在他面前站定，屈膝行了一個端正的禮：“臣妾給殿下請安。”
他彎腰扶住她的手臂，力道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她避開的篤定：“這裡沒有外人，不必行禮。”
她首起身來，抬頭看著他。燭火在他身後跳動，把他眉骨那道舊傷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看了他片刻，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殿下節哀。”
他沒有答話，只是站在她面前，隔著那層被燭火染得昏黃的距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