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時忙到深夜，會差人遞一句話來，說“今日不回來了，你早些歇。”
她回一句知道了，把燈吹了，躺下去，在黑暗裡睜著眼聽著窗外夜風的聲響，聽見廊下的風鈴被風撥動，叮叮噹噹響了一陣，又歇了。
她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發現自己己經不那麼想留在宮裡了。
那念頭一開始只是極淺的一縷，像初秋早晨水面上一層薄得幾乎看不見的霧，風一吹就散了。
可漸漸地，它變得越來越具體，她開始想象江南的樣子，想象那裡有一條安靜的巷子、一間臨街的小鋪子、一棵開花的桃樹，想象那是一種不必再跟人算計、不必再擔驚受怕的日子。
那念頭不是在某一刻突然冒出來的，己經一點點在心裡紮了根，像一粒被風吹進磚縫的草籽，慢慢地、不聲不響地撐開了一道細細的裂紋。
臘月裡，京城落了一場大雪。雪下得又厚又密，一夜之間便把整座皇城裹進了一片白茫茫的靜謐裡。
李昭珩在御書房批完最後一封摺子時己經過了子時，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背，走到窗邊推開窗扇，冷風裹著雪粒撲面而來。
他站了片刻，轉身對身旁的沈鶴行說：“回坤寧宮。”
沈鶴行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只替他取來了那件厚實的玄色大氅。李昭珩披上大氅，走進雪地裡。
坤寧宮的燈還亮著，那盞燈像是專門為他留著的。他沿著長廊走過去，在門前站定時，看見窗紙上映出一道纖細的影子，正低頭翻著什麼。
他站了片刻，抬手叩了叩門。
門內傳來她的聲音：“進來。”
他推門進去，冷風捲著幾片雪花落在門檻邊，在熱氣的燻蒸下迅速融化了。
林淑玉穿著一件家常的石青褙子，頭髮鬆鬆地綰在腦後，手裡拿著一本翻了一半的賬冊，見是他進來便擱下手裡的書：“殿下怎麼這麼晚還過來？”
“摺子批完了，”他在她對面坐下，伸手在炭盆上烤了烤被凍得發僵的手指，“順路過來看看。”
她看了他一眼，沒有拆穿“順路”這個說法。坤寧宮在東邊，御書房在西邊，怎麼看都說不上順路。
她去裡間端了一盞熱好的參茶出來擱在他手邊：“殿下喝點熱的再回去。”
他接過來喝了一口，參茶溫熱甘潤，順著喉嚨滑下去，把那股從骨縫裡滲出來的寒意驅散了一些。他端著茶盞，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燭火把她半邊臉照得柔和，整個人看起來比白日里少了幾分皇后該有的端莊，多了幾分家常的溫柔。
他忽然很想問問她，累不累。
可他沒有問出口，因為他怕聽到答案。
日子在冬雪和春陽的交替中緩緩流淌過去。李昭珩登基後的第一個春天來得比往年晚些，二月末了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才抽了新芽。
林淑玉依然每日處理六宮事務，春日的換季採買、各宮的用度調配、外命婦的請安，過著換湯不換藥的日子。
溫側妃如今己經是溫嬪了。她在宮裡住了一年多，性子比剛來時沉穩了些，但那份小心翼翼的溫順還在。
她依然隔幾日便來坤寧宮坐坐，帶一盆新養的花或是一碟自己做的點心。
兩人之間的相處己經不需要多話，有時只是靜靜坐著，各自做各自的事，像兩棵長在同一片院子裡卻各自紮根的。
只是有一次溫嬪來的時候，林淑玉正在窗邊看一封從南邊輾轉送來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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