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開口時聲音還是穩的：“你要走多久？”
她想了想：“可能是很久。”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是因為宮裡太悶了？還是因為我太忙了，沒有時間陪你？”
“都不是。”她垂下眼，看著自己交疊在膝上的手指，“臣妾只是覺得，自己不太適合這裡。”
他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看了很久。燭火在兩人之間跳了跳，把他眼底那層極力壓著的情緒照得忽明忽暗。
他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的平靜：“你若是覺得宮裡悶，想去江南散散心，我可以讓人安排。不必說什麼離開。”
“殿下。”她抬眼看他，“臣妾說的不是散心。”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聲像是一根被壓了許久的弦終於斷了，發出一聲低低的悶響。
他站起來，背對著她，站在窗邊看著院子裡那棵正在抽新葉的槐樹：“林淑玉，你知不知道你說這句話的時候，我是什麼感受？”
她沒有答話。
他轉過身來，逆著光看不見表情，但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我登基那日，站在太和殿上，滿朝文武跪著喊我萬歲的時候，我腦子裡想著的，是你在簾子後面看著我的樣子。我想著等我把這些都料理完，就能好好陪你了。”
他看著她，喉結上下滾了一滾，像是要把什麼話嚥下去，最終還是說了出來：“可現在你告訴我你要走。”
林淑玉坐在原處沒有動，她看著他站在窗前的背影，心裡有一塊地方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紮了一下，不疼，但酸澀，像咬了一口未熟的青梅。
“殿下。”她開口，聲音不高不低，“臣妾不是不珍惜殿下待臣妾的心意。只是……殿下如今是皇上了，往後這宮裡會有很多人。”
他沒有接話。他當然聽得懂她那句“往後這宮裡會有很多人”是什麼意思。
“我可以不納妃。”他說，“你若不放心，我就下旨。”
“殿下不能。”她看著他，“這天下需要殿下有子嗣，需要殿下穩住朝堂。殿下就算今日下旨不納妃，明日朝中也會有人遞摺子，後日母后也會來找殿下說事。殿下可以拒一次、兩次，可拒不了一輩子。”
她說到這裡，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臣妾不想讓殿下為了臣妾跟天下人作對。臣妾也不想讓自己變成那個被所有人盯著的人。”
他站在窗邊，日光從他背後照進來，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明晃晃的光裡。他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像是被砂紙打磨過的沙啞：“那你要我怎麼放你走？”
她看著他那雙被日光映得發亮的眼睛，想了想：“殿下寫一道旨意，說臣妾身體抱恙，需要去南方休養。對外不必多說，旁人問起來，殿下只說是臣妾自己的意思便是。”
他站在窗邊，聽著她早己準備的話語沒有答話。風從窗縫裡滲進來，把他鬢邊的一縷碎髮吹得晃了晃。
過了許久，他開口說了一句：“林淑玉，你再給我三天。”
她看著他，沒有問為什麼，只點了點頭：“好。”
那夜之後，宮裡忽然安靜了。像一場大雪之後的清晨，天地間只剩一片白茫茫的寂靜。
林淑玉以為她提出和離之後，李昭珩會憤怒、會質問、會把她堵在牆角逼她說出一個讓他能夠接受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