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鶴行在門外站了許久,終於還是抬手叩了叩門。
他聽見裡面傳來一聲“進”,推門進去時,李昭珩己經把那根簪子放回了匣子裡,正在批閱一封新到的軍報,神色如常。
“陛下,”沈鶴行斟酌著開口,“南邊來的訊息,說海棠姑娘那家書鋪子生意不錯,她夫婿還新進了兩批江南時新的刻本,銷路很好。”
“說這些做什麼?”李昭珩頭也不抬,筆尖在紙面上劃過,留下一道凌厲的收尾。
“臣是想著,皇后娘娘在南邊,過得很安穩。”
李昭珩的筆尖頓住了。他沒有抬頭,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她不是皇后了。那道旨意朕己經下了,她是庶人。”
沈鶴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站在燈影裡看著書案後面那個人,看著他握筆的指節微微泛白,像是把什麼話攥得太緊,緊到指骨都凸了出來。
過了許久,李昭珩終於抬起頭來,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暮色裡,聲音輕了幾分,像是自言自語,“不過...她若過得安穩,也好。”
臘月裡京城的雪一年比一年大,把整座皇城裹進一片沉悶的肅穆裡。
溫嬪坐在暖閣裡烤著炭火,手裡那方帕子繡了拆、拆了繡,始終沒繡出什麼像樣的花樣子來。
她時不時抬頭看一眼窗外,像是在等什麼人,又像是知道那個人不會來。
自從林淑玉離開後,李昭珩再也沒有踏進過後宮半步。
他宿在御書房的暖閣裡,批摺子、見大臣、聽軍報,把自己的日子填得滿滿當當,像一個不肯停下來的人,彷彿只要停下來就會聽到什麼他不願意聽的聲音。
溫嬪偶爾會在御書房外的迴廊上遠遠地看見他,他走路的速度比從前快了許多,像是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他。
那張臉上曾經有過的鬆散笑意己經徹底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政務和沉默磨得稜角分明的冷硬。
她不敢靠近,也不敢多問。
有一回她鼓起勇氣端了一碟新蒸的山藥糕到御書房門口,剛要叩門,便聽見裡頭傳來李昭珩的聲音,像是在訓斥什麼人。
“這點小事都要來問朕,朕養你們做什麼?”語氣冷得像臘月屋簷下的冰稜。
溫嬪端著碟子的手一抖,那碟山藥糕差點滑落在地。她站在門外,聽見裡面安靜了片刻,然後是沈鶴行低低的勸慰聲。
她端著那碟糕站了許久,最終還是沒有叩門,轉身回了自己的寢殿。
夜裡她對著銅鏡卸妝的時候,忽然想起林淑玉還在宮裡的那些日子。
那時李昭珩雖然也忙,但每晚總要繞道去坤寧宮站一站,有時只是站在門外說一句“朕回來了”,聽見裡頭應一聲“知道了”,便像是完成了一樁頂重要的事,能安安心心地去歇息。
如今那道門己經空了,他再也不必繞道了。可他卻像是丟了一條回家的路,每日把自己困在御書房裡,哪裡也不去。
溫嬪低下頭,把那根銀簪從妝匣裡取出來,拿在手裡看了一會兒,又放了回去。
那是林淑玉走之前留給她的,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只是尋常的素銀簪子,簪頭雕了一朵小小的蓮紋,跟她平日裡簪的那根幾乎一模一樣。
“若是哪日你覺得宮裡太悶了,”林淑玉把這根簪子遞給她的時候,聲音溫溫柔柔的,“就看看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