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淑玉回頭。
沈雲錦比她高了半個頭，瓜子臉，一雙眼睛又大又亮，看著人的時候首勾勾的，半點不躲閃。
她穿了件鵝黃的長裙，腰間繫著條銀鏈子，走動間叮噹作響，是個走路都帶著聲響的人。
“沈姐姐好。”林淑玉屈膝行禮，聲音溫溫柔柔的。
沈雲錦打量了她兩眼，忽然笑了：“我說李昭珩怎麼最近不往醉花樓跑了，原來是給定了這麼個可人的媳婦兒。”
這話聽著親暱，可林淑玉聽出了裡頭的意思。她不接話，只當這人在明著誇她漂亮，笑了笑，露出幾分羞怯的模樣。
沈雲錦拉著她往水邊走了兩步，指著荷塘裡一株並蒂蓮說：“你看那個，稀罕吧？開了一早上了。李昭珩小時候為了摘並蒂蓮，掉進這塘子裡過，喝了好幾口泥水，回去叫他母后好一頓罵。”
她又笑了兩聲，帶著點懷舊的親熱，隨即目光一轉，落在林淑玉臉上，打量了一瞬：“六殿下這個人啊，玩心重，旁的倒也沒什麼。就是有些事只跟他一塊兒長大的才懂，你往後跟他處久了，自然就知道了。”
這話說得客氣，可那句“有些事只跟他一塊兒長大的才懂”，輕飄飄的，卻像根細針。
林淑玉垂著眼，面上依舊是那副溫順模樣，心裡頭卻把這幾個字拆開來嚼了一遍。
沈雲錦和六皇子一塊兒長大的。她知道他幾歲掉進荷塘，知道他什麼脾氣什麼性子，知道怎麼跟他說話他才聽得進去。
而林淑玉呢？跟六皇子的交集加起來，攏共也就是三次見面。一次被逗，一次被拆穿，一次被送了一堆書和一根簪子。
可那又怎麼樣？又不是誰都喜歡這個六皇子。
林淑玉抬起眼來，目光清凌凌地看向那株並蒂蓮，聲音不大不小地說：“沈姐姐和殿下自小的情誼，實在難得。倒是我不懂事了，先前還想著那並蒂蓮開得好看，殿下若是摘了來，反倒折損了這滿池子的景緻。”
沈雲錦的笑容微微一頓。她聽出了林淑玉話裡的意思。你跟他再熟，那也是過去的事。摘並蒂蓮哄人的事，她也沒打算讓他做。
兩人目光相接了一瞬，沈雲錦先別開了眼，笑著拍了拍她的手：“妹妹說話真有意思，往後常來坐。”
宴散之後，林淑玉上了轎子，臉上端了一整日的溫順笑容終於垮下來。她把轎簾一掀，往外頭看，青杏在旁邊大氣不敢出。
七月中，請期禮一過，婚期便算正式定下了。八月二十八，宜嫁娶，是個頂好的日子。
林淑玉攥著那張合了生辰八字的紅紙看了半晌，心裡頭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日子定得這樣急，前後攏共不過一個多月，連繡嫁衣的功夫都緊巴巴的。她總覺得這裡頭有事，可又說不出哪裡不對。
陳氏倒是高興壞了，一個勁兒唸叨皇后娘娘體恤，早些成婚早些安穩。
林淑玉聽著，沒接話。安穩？她嫁的那個人，怕是跟這兩個字八竿子打不著。
宮裡派了兩位嬤嬤來教她規矩。一位姓秦，板著一張方臉，走路的步子像是用尺子量過的，連眼皮子都不怎麼眨。
另一位姓桂，倒是生得一副笑模樣，見誰都客客氣氣的，可林淑玉總覺得這人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沒在笑。
頭一日教的是大婚禮儀，從跪拜的姿勢到奉茶的順序，林林總總幾十道工序。林淑玉在秦嬤嬤的注視下跪了又起、起了又跪，膝蓋磕在青磚地上，一個多時辰下來，連站都站不穩了。
青杏心疼得首咬牙，趁嬤嬤們喝茶的工夫趕緊塞了個軟墊過來。林淑玉擺擺手沒接，小聲說：“用不著。我這會兒多跪幾回，等大婚那天跪錯了才是真丟人。”
秦嬤嬤聽見了這話，難得點了點頭：“林二小姐是個明白人。”
桂嬤嬤倒是沒說什麼，只是端著茶盞打量了林淑玉一眼，目光在她髮間的碧玉簪上停了停，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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