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淑玉坐在馬車裡,她忽然覺得,這場婚事像一張網,她還沒嫁進去呢,網就己經開始收緊了。
皇后、沈雲錦、桂嬤嬤、宮裡上上下下的眼睛,全都盯著她,等著看她出醜、出錯、出格。
而那個把她拽進這張網裡的人,正不知道在哪條街上逍遙快活,順手給她遞一碗酸梅湯,像是隔岸觀火,又像是貓逗耗子。
回到林府,陳氏正在正堂等她,身邊坐著箇中年婦人,穿一身靛藍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端方,瞧著像是哪個府上的管事嬤嬤。
陳氏一見她便拉著她的手介紹:“這是趙嬤嬤,當年伺候過你外祖母的,規矩禮數最是周全。我想著大婚在即,府裡的事多,請她來幫襯些日子。”
趙嬤嬤起身行禮,動作乾脆利落,看得出是個辦事的人。她的目光在林淑玉臉上停了停,開口說了句“二小姐氣色不錯”,聲音不高不低,既不諂媚也不冷淡,倒讓人覺得舒坦。
林淑玉心裡一動,多了個心眼。
到了晚間,她讓青杏去打聽這位趙嬤嬤的來歷。青杏回來的時候,臉色有些古怪:“小姐,趙嬤嬤確實伺候過老太太不假,可奴婢聽管事的周媽媽說,趙嬤嬤出府之後,嫁了個姓孫的賬房。那孫賬房原先是在……永昌伯府做事的。”
林淑玉正在拆頭髮的手停了下來。
永昌伯府。沈家。
她看著銅鏡裡自己半散著頭髮的模樣,忽然覺得這張臉看起來有些陌生。不過兩個月的工夫,她從林家那個不起眼的二小姐變成了準六皇子妃,身邊忽然多了好多人。
宮裡來的嬤嬤,永昌伯府出來的管事,青梅竹馬的沈家嫡女,一個個地往她跟前湊,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笑,每個人話裡都藏著話。
林淑玉拿起梳子,把打結的髮尾一點一點梳通,動作很慢,像是在理清腦子裡的線團。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她說過的。
可這兵和水未免也太多了些。
她把那三本賬冊從桌上拿過來,翻開第一本,就著燭光一頁一頁地往下看。
六皇子府的賬目做得倒是齊整,各處的開支進項列得清清楚楚,可林淑玉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賬面上有幾筆支出,數額不小,寫的是“修繕費”,卻沒有註明修繕的具體專案。再往後翻,又有幾筆“車馬費”,數額大得離譜,像是養著一支商隊。
她把賬冊合上,手指在封皮上輕輕敲了敲。
這座六皇子府,恐怕不只是個空蕩蕩沒人住的宅子。她嫁進去之後要面對的事情,只怕比她原先想的“夫君不著家、我樂得清閒”要複雜得多。
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更天了。
林淑玉吹滅蠟燭,躺在黑暗裡睜著眼睛。過了許久,她忽然對著空氣輕聲說了一句,語氣裡帶著點自嘲,又帶著點咬牙切齒的認真。
“李昭珩,你給我等著。”
次日,天不亮就下起了雨。
林淑玉被雷聲吵醒,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雨打窗欞的聲音,迷迷糊糊又睡了過去。再醒來時天色己經大亮,雨倒是小了,淅淅瀝瀝的,像是天漏了個縫。
青杏端了熱水進來,一邊掛帳子一邊說:“小姐,方才六殿下府裡遞了信來,說今兒下雨,原定去別院量新房尺寸的事,改在府裡了。沈公子說,巳時來接您。”
林淑玉正拿帕子擦臉,聞言頓了一下:“去六皇子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