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筷子頓了頓。廚房裡燉湯放紅棗是常事，可她今日這碗蓮藕排骨湯裡，從來沒見有紅棗。
她抬眼看了對面的李昭珩一眼，他正低著頭，夾了一塊豆腐放進碗裡，看似吃得專注，眼睛卻沒有在看他自己的碗沿，而是像一個做賊心虛的人，偷眼望了她一下。
林淑玉低頭看了看那顆紅棗，又看了看他。她原本想問他什麼時候去吩咐的廚房，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只是把紅棗放在碟子邊沿，繼續喝完了那碗湯，沒有再多看那顆棗一眼。
吃完了飯，二人各自散開。李昭珩回了前院書房，林淑玉回了內院東跨院。
青杏一邊沏茶一邊悄悄說：“小姐，殿下今日那碗湯裡的紅棗，奴婢瞧著可不像是廚房自己放的。前幾日鄭太醫來診脈的時候，殿下專門多問了您兩句脾胃的事呢。”
林淑玉正解披風的手停了一下。她想起那日鄭太醫診完脈之後，周嬤嬤送人出去的時候確實多說了幾句話。當時她沒放在心上，只當是鄭太醫跟周嬤嬤交代用藥的禁忌。
她沒接青杏的話，只是把披風搭在椅背上，坐在窗下，目光落在院子那棵葉落大半的老槐樹上。
她心裡清楚地知道，他在往她身邊走，她不喜歡。這種突然被一個陌生人人用心對待的感覺讓她不自在，像是一間乾淨整齊的屋子裡忽然多了一把椅子，別的椅子都還好好地擺在原處，卻得時時留心那把椅子會不會擋住路。
在林家那麼多年，她不爭不搶，不給人添麻煩，也不求人把她記在心上。如今李昭珩忽然開始記掛她愛吃什麼不愛吃什麼、有沒有睡好、身子好不好，她只覺得渾身不自在。
就像那碗湯裡的紅棗...明明是甜的，可她喝起來總覺得澀。
她垂下眼簾，拿起那本放了許久的京中貴女圖譜，翻到崔蘅那一頁，在“此人存疑”西個字旁邊又添了一行小字：“性柔而心細，背後有皇后撐腰，尚不知深淺。”寫到一半，她忽然覺得手腕有些發酸，便擱下筆，靠在引枕上閉了眼。
剛歇了沒多久，外頭傳來了周嬤嬤的聲音。
“六皇妃，宮裡遞了帖子來。太后娘娘的壽辰在即，說讓您明日進宮一趟，商議壽宴的佈置。”
林淑玉睜開眼，心裡頭暗暗嘆了口氣。太后壽宴，這又是一樁躲不過的大事。她重新坐首了身子，接過帖子看了看，然後點了點頭：“知道了，我明日進宮。”
天剛矇矇亮，林淑玉便起了身。
青杏端著銅盆進來的時候，她己經自己把頭髮攏好了，正對著銅鏡往髮間別一根素銀簪子。
青杏放下銅盆，忍不住多說了一句：“小姐，今日進宮見太后，要不要戴那根碧玉的？上回太后娘娘見了還誇了一句呢。”
林淑玉手上的動作沒停，語氣平平淡淡的：“見太后是去商量壽宴的事，又不是去比誰的首飾貴重。戴那根素的就好，不扎眼，也不失禮。”
青杏便不再勸了，伺候她梳洗更衣，換了件石青色的褙子，領口壓了一圈素白的繡邊，瞧著利落又溫馴。
她對著鏡子正了正衣領，看了看鏡中的自己，覺得這身打扮恰好能讓人記住她的臉，又不至於讓人記住她穿了什麼。
馬車進宮的時候，天色己經全亮了。秋日的陽光薄薄地鋪在宮道上，把兩旁的銀杏樹染成一片明亮晃眼的金色。
林淑玉下了車，跟著引路的宮女往慈寧宮走。
進了慈寧宮，太后正在暖閣裡擺弄一盆新開的秋菊，見她來了，放下手裡的剪刀，抬眼看她：“來得倒早，哀家還以為你要等日上三竿才肯動身呢。”
林淑玉笑著行了個禮，接了太后的話茬：“臣妾是怕來晚了，您就把好差事都分給別人了，臣妾就只能在一旁幹看著。”
太后被她這話逗得彎了彎嘴角，招手讓她坐到自己身邊來：“你這張嘴啊，倒是比上回會說了些。來，替哀家看看這盆菊，今兒一早花房送來的，說是新培的品種，叫什麼金縷衣。”
林淑玉湊過去看了看那盆菊。花瓣細長如絲，層層疊疊地卷著，顏色是極淡的金黃，靠近花心的地方透出一層淺淺的粉，確實好看。
她順著太后的意思誇了幾句，又問了問壽宴的安排。太后說到戲班子的時候，忽然話鋒一轉，“崔家那丫頭，你近來可見過？”
林淑玉的手指在那盆菊的花瓣邊上輕輕一劃，面上不動聲色：“回太后，前些日子崔妹妹來府上送過一回土儀，臣妾見了她一面。後來便沒再遇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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