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安靜了片刻，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殿下若是想走，便走。臣妾在府裡守著，不會給殿下添亂。”
李昭珩看著她。燭火在兩個人的安靜裡跳了跳，他像是想說什麼，可最終只是低低笑了一聲，笑得很短，短得像是從嗓子眼兒裡硬擠出來的。
他垂下眼，端起那盞醒酒茶，一口一口慢慢地喝了，沒有再說話。
林淑玉站在燈下看著他把茶喝完，看著他側過頭靠在引枕上慢慢合上眼，看著他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
她站了一會兒，伸手拿了條薄被替他蓋上，然後吹滅了靠牆的那盞燈，輕手輕腳地掩上門出去了。
夜風正涼，她站在門外的廊下，抬頭看了一眼頭頂那輪缺了一角的月亮。她想著李昭珩說的那句話。走了她怎麼辦。
這人大概是真的糊塗了，才會在醉醺醺的時候問她這種話。她跟他又不熟，他走不走，跟她有什麼關她一個人守著這座府邸，反而清淨。
想到此處，林淑玉低低笑了一聲，難不成她的清閒日子要來了嗎？可若李昭珩不在，沒有六皇子身份，她會不會被人欺負，一時竟不知該喜還是憂。
李昭珩醒來的時候，天己經大亮了。
他躺在那張紫檀木的軟榻上，身上蓋著一條薄薄的錦被，被角還殘留著一點極淡的桂花香。
他盯著頭頂的承塵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想起昨夜的片段，從西山回來，繞道去城南買桂花糕，然後不知怎麼的，就喝多了。再然後，她來了。
他坐起來揉了揉太陽穴，發現榻邊的小几上擱著一盞己經涼透的醒酒茶。茶盞底下壓著一張字條，筆跡端正清秀，像是用尺子比著寫的：“廚房備了粥，殿下醒來若覺得胃裡空，傳一碗便是。”
沒有稱呼，沒有落款，乾乾淨淨的一行字，像她在府裡做事的態度，恰好到讓人覺得挑不出毛病，卻又不肯多給半分親熱。
李昭珩看著那張字條，看了好一會兒，才把它折起來放進袖子裡。他知道她不在意他。
她說他靠不住的時候，語氣平靜得不像話。她替他收留海棠，替他料理莊子上的賬目，替他擋太后那邊的試探，每一件事都做得妥帖周到，可他心裡清楚，她做這些，只是因為她是六皇妃。
他站起來，理了理衣襟，推門出去了。
東跨院裡，林淑玉正坐在廊下翻一本新送來的賬冊，秋陽薄薄地鋪在她肩頭，把她那件素白的褙子照得發亮。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來，見是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語氣不冷不熱的：“殿下醒了？粥在廚房溫著。”
“我吃過了。”他在她旁邊坐下，隔了一臂的距離，低頭看了看她手裡那本賬冊。
“又是田莊的？”
“嗯。”林淑玉翻了一頁，“入冬之前要把各處的賬目盤完，莊子上那邊臘月有一批炭要統一採買，得提前把銀子撥過去。庫房裡還短幾匹厚實的料子，該添的也要添了。”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像是在跟管家交代差事。
李昭珩聽著，伸手從她手裡拿過那本賬冊翻了翻，看到其中一頁寫著城外賑濟補用幾行字，筆跡是她的，添在原先那筆含糊的支出旁邊，備註得清清楚楚。
他目光在那幾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後合上賬冊還給她，語氣裡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都查明白了？”
“查明白了。”她把賬冊接過去，沒抬頭，繼續翻下面的頁面，“殿下願意把庫房鑰匙交給我管，我總得管明白。”
“明天太后的壽宴。”他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沾的枯葉，“我也去。”
林淑玉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知道了。”
太后壽宴那日，慈寧宮金碧輝煌，絲竹之聲不絕於耳。滿座衣冠，各有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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