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八，大婚。
林淑玉幾乎一夜沒睡。不是緊張，是被折騰的。
從寅時初就被拽起來沐浴更衣，熱水裡泡了花瓣和香料，洗得她覺得自己都快被醃入味了。
然後便是梳妝，全福夫人拿著棉線給她開臉，細細地將臉上絨毛絞乾淨，疼得她首抽氣卻不敢動。接著是上妝、梳頭、戴冠，一層又一層的嫁衣往身上套，最後那頂沉甸甸的鳳冠壓上來，她的脖子差點沒撐住。
陳氏在旁邊紅著眼眶，一會兒說冠子歪了，一會兒說衣帶鬆了，恨不得把女兒從頭到腳再拾掇一遍。
林淑宜也來了，難得沒說什麼刻薄話，只是站在旁邊看著，偶爾遞個簪子遞個梳子，動作比平時輕了不知多少倍。
等到天光大亮，外頭傳來第一聲鑼鼓響，陳氏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
林淑玉握著她的手，笑嘻嘻地說：“娘，妝哭花了，待會兒送女兒出門，旁人還以為您不樂意呢。”
陳氏被她逗得破涕為笑，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輕輕拍了她一下：“都要出閣的人了，還沒個正經。”
林淑玉笑著受了這一下，轉頭看向銅鏡裡的自己。銅鏡裡那個人穿著正紅的嫁衣，頭戴九翟鳳冠，眉目間被脂粉描畫得精緻明豔。她盯著看了好一會兒，才確認那個人確實是自己。
她在心裡默默唸了一句：從今往後，就是六皇子妃了。
吉時到，迎親的隊伍浩浩蕩蕩地停在了林府門前。
六皇子李昭珩一身正紅蟠龍袍，騎在高頭大馬上，眉骨上的舊傷己經淡得快看不見了，整個人被紅衣襯得面如冠玉，惹得沿途看熱鬧的百姓紛紛踮腳張望，交頭接耳地誇這位六殿下生了一副好皮囊。
林淑玉被林淑宜和喜娘攙著出了閨房，在正堂拜別父母。林正德端著茶杯的手微微發顫，說了幾句勉勵的話，聲音倒還穩當。
陳氏就完全撐不住了，哭得連話都說不囫圇，只拉著她的手一個勁兒地點頭。
林淑玉跪在地上，規規矩矩地磕了三個頭。起身時她抬頭看了父母一眼，目光平靜而堅定，像是在說：女兒不會給你們丟臉。
然後便是上轎。花轎是十六人抬的，雕龍畫鳳，金頂朱帷，規制只比太子妃低半等。林淑玉坐進去，轎簾落下的一瞬間，外頭的喧鬧聲忽然變得遙遠模糊，像是隔了一層水。
她獨自坐在搖搖晃晃的轎廂裡，頭上頂著那頂沉甸甸的鳳冠，忽然覺得這幾個月發生的一切都像一場夢。從接到聖旨那天的竊喜，到後來一次次的較量，再到昨日那場差點毀掉一切的風波。
她和他之間，說是一對夫妻，其實更像兩個被綁在一根繩上的螞蚱，各自揣著各自的心思，在暗流湧動的京城裡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今天，這根繩子終於要打成死結了。
花轎在六皇子府門前落定。又是一連串繁複的儀式，跨火盆、踩瓦片、拜天地、拜高堂。皇室的規矩比尋常人家多了不知多少道程式，林淑玉蒙著蓋頭什麼也看不見，只能跟著喜娘的指引一步一步地走。
她的膝蓋跪了又起、起了又跪，好在之前在秦嬤嬤手底下練過，這點折騰還撐得住。
拜堂的時候，她透過蓋頭底下的縫隙，看見他站在她旁邊。正紅的袍角，玄色的靴子，手指修長而骨節分明。
他在遞紅綢給她的時候，指尖不經意地擦過她的手背，微涼的觸感讓她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她聽見他似乎輕輕笑了一聲，很輕，很快就被司儀的唱名聲蓋過去了。
等到所有儀式走完，她被攙進新房，坐在那張據說也是紫檀木打的拔步床上，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蓋頭還沒掀，屋裡靜悄悄的，只有龍鳳花燭偶爾爆出一聲輕微的噼啪響。丫鬟們都被打發到了外間候著，偌大的新房裡只剩她一個人。
林淑玉坐了一會兒，覺得脖子快被鳳冠壓斷了，肚子也餓得咕咕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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