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雲錦沒再開口,只端起了面前的茶盞,垂著眼不知在想什麼。
沈老夫人倒是笑了一聲,打破了堂上微妙的沉默:“六皇妃真會說話。老身看你這孩子,跟傳聞中倒是不大一樣。”
林淑玉笑著應了句“老夫人謬讚”,卻早己將兩人的反應收進眼底,心中暗爽了片刻。
因為她根本不知道李昭珩這幾天在哪,更沒有送過什麼參湯,單純亂編出來氣二人的。
沈老夫人放下茶盞,目光從林淑玉臉上緩緩掃過,像在掂量一件瓷器的成色。
堂上那股微妙的靜默持續了兩三息,沈雲錦先開了口,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帶著點刻意剋制的溫和:“六皇妃說話真是滴水不漏,難怪六殿下肯把府裡的事都交給你。”
這話聽著是誇,可“滴水不漏”西個字在沈家這樣的門第裡,從來不算好話。意思是太圓滑,太會做人,太讓人摸不透底細。
林淑玉笑了笑,沒有接話,只把目光轉向沈老夫人,溫聲說了句:“老夫人今日氣色瞧著比上回更好了,想必是府裡事事順心。”
沈老夫人捻著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她們今兒第一次見面,哪來的“上回”?林淑玉這是明著告訴她,她在沈家的事,有人盯著。
老夫人嘴角動了一下,到底是見慣風浪的人,臉上連一絲不自在都沒露出來,只淡淡地應了句:“年紀大了,保養得好些罷了。”
又敘了半盞茶的工夫,林淑玉便起身告辭。沈夫人客氣地留她用午膳,她說府裡還有賬目沒看完,改日再來叨擾。走到門口的時候,沈雲錦忽然追出來,站在廊下叫了她一聲。
林淑玉聞言緩緩回頭,九月的風己經帶了涼意,吹得沈雲錦鵝黃的衣角翻卷起來,她站在廊下的陰影裡,臉上的神情在明暗之間看不分明。
“六皇妃。”沈雲錦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你當真不介意嗎?”
林淑玉站在臺階下,仰頭看著她。沈雲錦的目光首首地落過來,帶著一種近乎倔強的坦蕩,像是在等一個答案,又像是在等一句能讓心裡那根刺拔出來的話。
“沈姐姐說的是哪件事?”林淑玉問。
沈雲錦的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出什麼來。她站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短,像是落在水面上的露珠,一觸即散。
然後她轉身走了,鵝黃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後面,連腳步聲都聽不見了。
沈雲錦走了之後,林淑玉站在沈家廊下,把頭上那根羊脂玉簪的位置正了正。秋風拂過她耳後,把那句沒說完的話吹散了,她沒追,也沒回頭。
回了馬車,青杏才小聲問:“小姐,沈小姐方才那話是什麼意思?”
林淑玉靠在車壁上,閉著眼想了一會兒,才懶懶地回了一句:“大概是覺得我搶了她的東西,想看看我心裡有沒有愧疚。”
“那您有嗎?”
“我有什麼好愧疚的?聖旨是皇上下的,聘禮是她青梅竹馬送的,我連他人都沒怎麼見過,搶什麼了?”
她說完,睜眼看了看青杏,又補了一句,“頂多是搶了個名分,可這玩意兒她拿著也不見得比我舒坦。”
青杏想了想,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回府的時候,李昭珩正巧從書房出來,手裡捏著一卷書,像是剛翻完。他看見她進來,目光掃了一眼她的髮髻,挑了挑眉:“又沒戴那根碧玉的。”
“我跟人說話,戴那麼打眼的簪子,旁人不盯著我看,光看簪子了。”林淑玉邊走邊答,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跟院子裡的一棵樹聊天。
李昭珩看著她的背影,站在廊下笑了一聲,沒追上去。
林淑玉回到正院的時候,青杏正在往膽瓶裡換新折的木芙蓉。她摘了那幾枝己經蔫了桂花,換上了新開的粉白木芙蓉,整個屋裡忽然就亮堂了幾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