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正院，把燈籠遞給青杏，自己進了屋。屋裡的燭火己經燃了大半，燈芯結了朵燈花，她拿簪子挑了一下，火光跳了跳，又亮了幾分。
夜風從窗縫裡滲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她忽然覺得自己像一根浮萍，被這場賜婚裹挾著漂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水域。她周圍全是暗流和旋渦，而她連這片水裡到底有什麼都還沒看清楚。
第二天一早，林淑玉是被外頭的說話聲吵醒的。她披了件外衫推開門，看見周嬤嬤正站在院子裡跟一個面生的小太監說話。
那小太監穿一身灰藍的袍子，瞧著是宮裡跑腿的品級，手裡捧著一隻描金的食盒，正躬著背跟周嬤嬤賠笑。
見林淑玉出來，周嬤嬤迎上來低聲道：“六皇妃，這是太后娘娘宮裡的小余子，說奉太后口諭來送早膳的。”
林淑玉心頭微微一緊。
這位她嫁進來快一個月了還沒拜見過的長輩，忽然派人來送早膳，這可不是什麼隨手的恩典。
她理了理衣襟，走到那小太監面前，面上端出幾分受寵若驚的溫順笑容：“太后娘娘抬愛，臣妾惶恐。不知娘娘還有沒有別的吩咐？”
小余子倒也伶俐，躬身笑道：“娘娘說，六皇妃進門也有些日子了，一首沒得空召見，今兒若是得閒，午後去慈寧宮坐坐，陪娘娘說說話。”
林淑玉應了，讓青杏賞了銀子，把人送了出去。食盒開啟一看，是一碟山藥糕、一碗百合蓮子羹，都是清淡滋補的吃食，瞧著便是上了年紀的人喜歡的口味。
她看著那碟山藥糕，忽然覺得這日子過得跟闖關似的。沈家的門她進了，鳳儀宮的門她也進了，如今太后那邊又要去一趟。這府裡的日子就沒斷過。
午時過後，林淑玉換了件秋香色的褙子，頭髮簡單地挽了個髻，插了那根素銀的蓮紋簪子，不張揚也不寒酸地出了門。
慈寧宮比鳳儀宮清靜許多。
殿裡的陳設也不像鳳儀宮那般堆金砌玉，反倒處處透著一股古意。博古架上擺著幾件青瓷，牆上掛著一幅山水橫披，桌角的香爐裡焚著淡淡的檀香，讓人一進門就不自覺地放輕了腳步。
太后靠在南窗下的軟榻上，手裡捧著一卷書，見她進來，放下書卷抬眼看過來。
七十多歲的人了，頭髮己經全白了，精神卻好得很，目光清亮，看向林淑玉的時候帶著一種不急不躁的打量。
林淑玉規規矩矩地行了禮，跪在錦墊上磕了頭。太后叫了起，讓她到跟前坐著。
“哀家早就想見見你了，”太后的聲音平和舒緩，帶著老人特有的那種不緊不慢，“只是前些日子身子不大爽利，一首拖著。今日瞧著天氣好，才讓小余子去請你來。”
“臣妾該早些來給您請安的。”林淑玉垂著眼答道。
“不急。”太后端起手邊的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你嫁進六皇子府也快一個月了，日子過得可還習慣？”
“回太后，府裡上下都照應著臣妾，沒什麼不習慣的。”
“周嬤嬤在府裡伺候著，哀家倒是放心的。”太后把茶盞放下，拿帕子按了按嘴角，“那孩子打小就挑食，周嬤嬤知道他愛吃什麼不愛吃什麼，你在府裡有什麼不知道的，問她便是。”
林淑玉應了，心裡卻在想，太后叫“那孩子”時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親暱和疼惜，跟皇后提起李昭珩時那種疏淡的口氣截然不同。看來太后跟這個孫子的感情，比皇后要親近得多。
又說了一會兒話，太后忽然話鋒一轉，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依舊溫和，卻比方才認真了幾分：“哀家聽說，皇后有意讓崔家那丫頭進六皇子府？”
林淑玉的指尖在袖子裡輕輕收了一下。她斟酌了一息，才開口答：“臣妾……聽殿下提過一句，旁的還不清楚。”
“不清楚就對了。”太后重新端起茶盞，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喜怒，“皇后那點心思，哀家清楚得很。她想在昭珩身邊放個人，好替她盯著，偏又捨不得沈家的門第，找了自家侄女來湊數。那崔家丫頭我看著倒是個老實的，只是老實不一定就合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