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日,九月的尾巴終於走完了,京城的秋意一日深過一日,梧桐落盡了葉子,桂花也凋得只剩幾簇零星的殘香。
永昌伯府那邊遞了帖子來,說是沈老夫人的壽辰,請六皇子與六皇子妃過府赴宴。
她拿著帖子去了書房,推門進去,李昭珩正站在書架前翻一卷舊書。
“沈家的壽宴,殿下要去嗎?”
李昭珩頭也不回:“你想去就去。”
“那我便回了?”
“回吧,”他說,語氣隨意得,“我陪你去。”
林淑玉看著他的背影,頓了一下。以往這種應酬,他向來是能推就推,推不掉就讓她一個人去應付。這還是頭一回他說“我陪你去”。
他沒回頭,聲音從那捲舊書後面傳過來,帶著點悶悶的笑意:“怎麼?不習慣?”
“有點。”
他笑了一聲,把書塞回架子上,轉過身來靠在書架邊沿,看著她:“總得讓人知道,六皇子府不是沒人撐腰。”
沈家壽宴設在了十月初六。
永昌伯府的門前一大早就熱鬧起來,車馬轎子排了半條街。林淑玉下了馬車,正了正衣襟,聽見後面有腳步聲,李昭珩跟上來,自然而然地將她往自己身側帶了半步。
“今日別太軟。”他壓低聲音,目光看著前方,嘴角掛著他那副慣常的懶散笑容,“沈家老夫人是個看人下菜碟的,你要是讓她覺得你好拿捏,往後永昌伯府的門檻能踏平咱們家。”
林淑玉輕聲應了,二人並肩走進了永昌伯府的大門。
沈家今日排場不小,前廳擺了幾十桌,從正堂到東西花廳全是人。林淑玉跟著引路的丫鬟在席間落座,目光掃了一圈,在正中的主桌上看見了沈老夫人。
老夫人今日穿了件絳紫的福壽紋褙子,髮間插著一根赤金銜珠的簪子,被滿堂的燭火映得渾身發光,瞧著便是有備而來。
沈雲錦站在老夫人身側,今日也穿了件海棠紅的褙子,髮間的步搖是新的,隨著她行禮的動作叮噹作響。她見了林淑玉,笑得比上次在沈家見面時從容了幾分,只是那笑意沒到眼底。
席間觥籌交錯,滿堂的恭維聲此起彼伏。沈老夫人在上首端著茶盞,跟幾位侯夫人說笑,目光時不時往林淑玉這邊瞥一眼。
宴至半途,沈老夫人忽然放下茶盞,笑著朝林淑玉招了招手:“六皇妃,你過來,讓老身仔細瞧瞧。”
林淑玉起身走過去,在老夫人跟前站定。老夫人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容和藹得像是在看自家孫媳婦。
“喲,這手怎麼這麼涼?”老夫人捏了捏她的手指,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到了深秋得添衣裳才是。你這個年紀,若是落了病根,往後可不好辦。”
林淑玉輕輕抽回手,笑了笑:“老夫人說的是。只是臣妾身子向來弱,太醫也說了要慢慢調養。倒是老夫人精神矍鑠,想必是兒孫繞膝、事事順心,才養得這般好氣色。”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不高不低,恰好夠周圍幾桌人聽見:“臣妾敬老夫人一杯,祝老夫人福壽綿長,兒孫滿堂。”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可“兒孫繞膝”西個字在她嘴裡轉了一圈,又在沈雲錦那張微微泛白的臉上落了一下,便有了另一層意味。沈家嫡孫女至今未嫁,老夫人再兒孫繞膝,也繞不到沈雲錦身上。
沈老夫人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笑容不變,目光卻深了幾分。她到底是老江湖,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說了句“六皇妃有心了”,便鬆開了林淑玉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