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淑玉回席落座，餘光瞥見坐在斜對面的沈雲錦正低頭絞著手裡的帕子，指節都泛了白。
散席的時候，沈雲錦忽然攔住了她的去路。
秋風從迴廊兩端灌進來，吹得廊下的燈籠晃晃悠悠。沈雲錦站在背光處，臉上那副壽宴上維持了一整日的笑容終於垮了下來，露出底下壓了一整天的疲憊。
“林淑玉。”她沒有叫“六皇妃”，而是首呼了她的名字，聲音不高，卻帶著幾分壓了很久的顫意，“你今日那些話，是故意的吧？”
林淑玉停下腳步，看著她。沈雲錦的眼睛在昏暗的燈籠光裡泛著一層水光，眼眶微微泛紅，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肯讓那水光落下來。
“沈姐姐說的是哪句？”
“你說兒孫繞膝。”沈雲錦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被戳到痛處的酸澀，“你明明知道我在沈傢什麼處境，你明明知道……”
她沒說完，哽了一下，偏過頭去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林淑玉安靜地看著她，忽然想起嫡姐那本冊子上寫的話。沈氏雲錦，心高氣傲，素有攀附東宮之意。又想起李昭珩說的那句“她心思不壞，就是太想爭一口氣”。
這個姑娘從頭到尾想要的東西都很簡單，她想嫁給他，想成為六皇妃，想在沈家抬起頭來。
而這一切，被一道聖旨輕飄飄地奪走了，送到一個她從前連正眼都不會瞧的林家二小姐手裡。
可她沈雲錦又憑什麼覺得這一切本來就該是她的？何況她林淑玉的處境不比她好上多少，她沈雲錦想要的又不是她林淑玉想爭的，她又何錯之有，誰又來可憐她自己，這一切都是因為那個人......
“沈姐姐。”林淑玉開口，聲音比方才軟了幾分，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無奈，“你今日問我是不是故意的。”
她看著沈雲錦的眼睛，語氣平平的：“那我問你，讓人贖了海棠，送到我莊子上，是故意的嗎？”
沈雲錦的臉色猛地一僵。
燈籠在風裡晃了一下，光影在沈雲錦臉上跳動了一下，把那瞬間的慌亂映得清清楚楚。她張了張嘴，像是想否認，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秋風吹過廊下，捲起幾片枯葉在腳邊打了個旋兒。
沈雲錦攥緊了帕子，低低地開了口：“海棠的事……是我母親讓人辦的。”
林淑玉沒有接話，只是看著她。
“我事前不知道。”沈雲錦抬起眼來，目光裡帶著一種複雜的坦誠，“我是事後才知道的。我母親說，那姑娘是個沒根底的人，用她來試探一下六殿下對你的態度，最合適不過。”
她說“對你的態度”時，語氣裡有掩飾不住的酸澀。
林淑玉安靜地聽完，沒有反駁，也沒有生氣，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沈姐姐，我這個人向來分得清仇怨。下餌的人是你母親，不是你的主意。但往前種種，哪一樣是你真心起意的，哪一樣是替人做出頭鳥使的，你自己心裡也該有數。”
她說完轉身往回廊那頭走去，青杏趕緊小跑著跟了上去。
沈雲錦站在廊下，望著她的背影在燈籠光裡越走越遠，攥著帕子的手指慢慢鬆開來，又慢慢攥緊。
夜風捲著塵土從廊下穿過去，她獨自站了很久。
林淑玉去庫房盤了一上午的冬衣料子，回到正院時己近午時。
青杏端了盞熱茶來，又壓低了聲音說：“小姐，那位海棠姑娘到了。沈公子把人安置在城南柳條巷的一處小院裡，派了兩個婆子照看，還留了話，說一切妥當。”
林淑玉接過茶，沒急著喝。海棠。醉花樓唱曲的姑娘，被沈家拿來做餌，又被李昭珩連夜從莊子上撈回來，如今算是徹底脫離那泥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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