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珩低頭看著她的臉，那張臉上沒有溫順的假笑，也沒有刻意的疏離，只剩一種淡淡的戒備。
“不是。”他收回目光，把韁繩搭在馬鞍上，“我就是想讓你知道，在我面前，你不用裝。”
林淑玉站在原地，風從她耳邊吹過去，把鬢邊那幾縷碎髮吹得晃了晃。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方才握韁繩握得有些久，掌心微微泛著熱。
她沒有回答，只轉身上了馬。那小母馬像是感知到了什麼，輕輕打了個響鼻，刨了兩下蹄子。
她攏了攏韁繩，側過頭來看他一眼，緩緩開口：“李昭珩，我有時候真心羨慕你，甚至是嫉妒。”
李昭珩聞言，愣在了原地，他沒想到林淑玉會說出這樣的話。
就當他驚訝地說不出話的時候，林淑玉似乎意識到自己心急攤牌了，她扯了韁繩，慌亂地騎馬跑了。
李昭珩站在馬場的風裡，看著那抹藕荷色的背影在草坡盡頭越來越小，最後被一道矮丘吞沒。
他手裡還攥著黑馬的韁繩，指節因為用力微微泛白，像是攥住了什麼又落空。
他想起她方才那句“我有時候真羨慕你，甚至是嫉妒”，語氣不像往常那般不鹹不淡，反而帶著一絲壓了很久的、被風掀開一角的東西。
他認識她大半年了，從鳳儀宮裡那個被他說“桂花糕碎屑還在嘴角”卻面不改色說吃的是栗子糕的林二小姐，到如今這個騎在馬上，回頭看他時連溫順面具都懶得戴的六皇子妃，她說過許多話，可沒有哪一句像方才那句一樣，像是從心裡頭剜出來的。
他翻身上馬，追了過去。
林淑玉沒跑遠，她在矮丘背面勒住了馬，棗紅鬃的小母馬正低頭啃著初春新冒出來的草芽。
她坐在馬背上沒有下來，背對著他來的方向，肩膀微微繃著，像是知道他會追來，又像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追來的人。
李昭珩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勒住馬，沒有催馬靠近，只隔著那點距離看了她一會兒。
她騎馬的姿態不再像方才那樣端著，脊背微微鬆弛下來，握著韁繩的手指也鬆了幾分。
“林淑玉。”他開口，聲音被風送到她耳邊，“你方才那話，我沒有聽明白。”
她沒有回頭：“殿下就當臣妾胡言亂語。”
“你不是胡言亂語的人。”他策馬慢慢走上前，在她身側停住，沒有轉頭看她，目光落在遠處那片初綠的草坡上，“你說羨慕我，我有什麼可羨慕的？我從小到大被指婚三次，頭一回是沈雲錦，我自己拒了。第二回是崔家那邊遞上來的名帖，我讓母后壓下去了。第三回就是你了。我從來就沒能選過自己想選的人。”
林淑玉握著韁繩的手指輕輕收緊了一下。她聽出了他話裡的意思，他不是在抱怨，是在告訴她一個事實，他們兩個人，其實誰都沒得選。
沉默在春日的風裡蔓延了片刻。遠處馬場裡有個小廝在喊什麼，聲音被風吹散了，聽不真切。
林淑玉終於側過頭來看他。日光落在他側臉上，把他眉骨那道舊傷照得清晰了幾分，她看了片刻，忽然開口：“殿下心儀的那個人，不是蘇青芷吧？”
李昭珩握著韁繩的手猛地頓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盯著遠處那片草坡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撥出一口氣：“你怎麼知道的？”
“蘇青芷來的時候，殿下看她的眼神確實有憐惜，可那是眼神很複雜，卻也不是看心上人的眼神。”林淑玉的聲音很平，“殿下若是真對她有心，就不會那麼幹脆地把她許給沈鶴行。殿下做這個決定的時候甚至沒有猶豫，說明殿下心裡早就有人了，只是那個人不是蘇青芷。”
李昭珩沉默了很久，春風吹過他墨藍色的衣襟，把那句話帶到風裡，像是終於落到了實地上：“是海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