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淑玉的指尖在韁繩上輕輕蜷了一下。醉花樓那個唱曲的姑娘,那個被沈家拿去當餌,被李昭珩從莊子上揍了人救出來的清倌人,那個她親自去看過、覺得“聰明但不是會拿聰明去算計人”的海棠。
她想起海棠住在城南柳條巷小院裡,頭一件事是給那棵石榴樹澆了水,想起她見到自己時那句“皇妃是個心善的人”,想起她說“不會的學就是了”。
她忽然想起那盒被燒掉的匿名信裡寫到“城南茶樓”,想起沉月莫名其妙摔崴了腳,想起那些細碎的看似不相干的事。
她抬起頭來看向李昭珩:“那海棠姑娘來京城投奔殿下的時候,殿下可曾想過要留她在身邊?”
李昭珩沒有迴避她的目光:“想過。但我知道我不能。”
“因為沈家?還是因為殿下覺得她不該被困在這座府裡?”
“因為她不該被困在任何一座府裡。”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語氣裡帶著一種林淑玉從未在他身上聽過的,近乎坦誠的無奈。
“她從前在醉花樓那種地方待了三年,什麼人都見過,什麼委屈都受過,可她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這樣一個姑娘,若我因為自己那點私心把她圈在府裡,那跟她從前在醉花樓受人擺佈的日子有什麼分別?”
林淑玉看著他,忽然覺得心裡有一個角落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一首以為這個人對海棠只是舊日的情分,或者偶爾心軟,她以為他做事總是帶著幾分試探和分寸,原來只是對她才這樣。
林淑玉沒告訴李昭珩,她真正羨慕李昭珩的什麼,她羨慕李昭珩心裡可以裝這麼多人,而她剛及笄就被一個聖旨牢牢固定了一生。
從前她不懂感情之事,自從知道李昭珩這些事後,她後悔了,後悔自己沒多接觸更多的人,到現在連自己喜歡什麼樣的人的不知道,像後宮的妃子,只能獨守空床,盼著賞賜一般。
不過這事她永遠都不會說出來,只能死死憋在心裡。
“所以殿下把她安頓在柳條巷,不讓她跟府裡走得太近,是怕自己忍不住?”
李昭珩沒有回答,可他那個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林淑玉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握著韁繩的手指,指節己經不再發白了。
她攏了攏韁繩,語氣恢復了幾分她慣常的平淡:“殿下今日跟臣妾說這些,讓臣妾知道了,殿下心裡的人不是蘇青芷,是海棠。然後呢?”
“然後?”他側過頭來看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她看不懂的東西,“然後我想讓你知道,我不是你以為的那種人。那些你以為我放不下的人,其實我都己經放下了。”
林淑玉沒有接話,她催馬往前走了幾步,回過頭來看他:“那殿下現在就全都放下了嗎?”
李昭珩看著她的眼睛,春日的光落在他眼底,把那句“我不知道”照得清清楚楚。
林淑玉沒有等他回答,勒轉馬頭,沿著草坡慢慢往回跑。
馬蹄踩在初綠的草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一段沒有寫完的話,被風捲起了一角,又落下。
李昭珩跟在後面,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她的背影在春日的原野上慢慢遠去。
他忽然覺得,他方才對她說出海棠的事,其實並非為了讓林淑玉放心,也非為了證明自己清白。
他只是想讓她看見真實的自己,原來他也盼著她能一點點卸下防備,走近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