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淑玉沒有開口，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日光從他身後漏過來，把他眉骨到下頜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覺得這個人安靜下來的時候其實沒有想象中那麼令人厭煩。
“跑夠了？”他問，聲音被風吹散了大半。
“跑夠了。”她說。
“那就回去吧，府裡周嬤嬤該等著開飯了。”
回府的路上，兩人並轡而行，隔著半個馬身的距離。
馬蹄踏在土路上發出有節奏的嗒嗒聲，春風把路邊的杏花瓣捲起來，落在他們肩頭。林淑玉低頭看了一眼袖口沾著的那片淺粉色的花瓣，沒有拂去。
李昭珩忽然開口：“你那匹小母馬，是從北邊調過來的。性子溫馴，但跑開了也不慢。你要是喜歡，就養在府裡。”
林淑玉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殿下怎麼想送臣妾一匹馬？”
“不為什麼。”他說，語氣恢復了他那副慣常的懶散，“就是想看看你騎它跑遠的樣子。”
林淑玉聽著，沒有答話。她心裡知道，這人說話向來是七分掩著三分的。他說“不為什麼”的時候，其實己經想了很久。
回到六皇子府時快到午時了，日頭高起來，把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又短又圓。
周嬤嬤果然己經在二門等著了，見二人並肩走進來，臉上那笑意便藏不住了。
“殿下的騎裝都溼了，老奴備了熱水。皇妃那件藕荷色的也沾了草屑，換下來讓針線房洗洗吧。”
林淑玉應了一聲，正要去東跨院，身後的李昭珩叫住了她。
她回頭，他站在廊下，春光鋪在他肩頭，那雙眼睛裡帶著她還沒有辦法說清楚的東西。
“往後想去騎馬，不必找由頭，跟我說一聲就行。”
林淑玉看著他，站了片刻，才點了點頭：“好。”
她轉回身往東跨院走去，步子不急不緩。青杏迎上來，見她神色如常，才鬆了口氣：“小姐，殿下沒為難您吧？”
“沒有。”林淑玉走進屋，在妝臺前坐下來。銅鏡裡映出她自己的臉，額角還有一縷被風吹亂的碎髮。她抬手攏了攏，目光在鏡中停了一瞬。
她方才在馬場說“羨慕甚至嫉妒”，連她自己都感到意外。那句話是脫口而出的，沒有經過她的算計，像一塊藏在心裡很久的石頭被人無意中碰了一下，便滾了出來。
蘇青芷是在二月二十六出嫁的。
那日天晴得極好，沈鶴行穿了一身簇新的靛藍首裰，在正堂裡拜了天地。
蘇青芷一身大紅嫁衣，蓋頭底下看不清楚表情，但她走路的步子很穩，沒有半點顫。
林淑玉站在正堂偏側，看著這對新人行完了禮。周嬤嬤在旁邊抹眼淚，青杏也一個勁地拿帕子按眼角。可她只是站著，面上掛著一點淡淡的，恰到好處的笑意，像掛在窗臺上風乾了的燈籠，好看但不暖。
拜完堂之後，新婦被扶進洞房。林淑玉沒有跟過去添喜，她回了東跨院，一個人坐在窗下。
青杏進來替她續茶的時候，忍不住小聲說了一句：“小姐，蘇姑娘今天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會兒，回頭看了一眼您的院子。奴婢瞧著，她好像想跟您說句什麼，可到底沒過來。”
林淑玉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沒有接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