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華走在她身側，依舊一身玄衣，只是將那頭過於顯眼的銀髮用玉冠束了，看上去倒像個清貴的世家公子。只是周身的氣場無論如何收斂，路過的人仍舊會不由自主地繞開幾步，不敢近前。
“你看那個！”蘇晚晚忽然拽住他的袖子，指著橋下賣糖人的小販，“那個兔子糖人，跟我繡的那個像不像？”
東華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亮晶晶的眼睛，什麼也沒說，徑首走下橋去。片刻後他回來，手裡舉著兩隻糖人，一隻是兔子，一隻是……看不出是什麼的歪扭東西。
“這個，”他把那隻歪扭的遞給她，“像你繡的。”
蘇晚晚接過來一看，那個糖人捏得歪歪斜斜，西肢比例失調，活脫脫一個……她忍不住笑出聲：“你讓人家照著那個醜兔子捏的？”
東華沉默了一瞬。“嗯”了一聲。
“你為什麼要把它捏得這麼醜？”蘇晚晚笑得彎了腰，眼淚都快出來了，“人家師傅沒嫌棄你嗎？”
東華站在她面前，任她笑得前仰後合，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把那隻兔子糖人也遞過去，語氣淡淡的：“你繡的，不醜。”
蘇晚晚的笑聲漸漸止住了。她捏著那兩隻糖人，一隻是精緻的兔子，一隻是醜得慘絕人寰的仿製品，心裡某個地方軟得一塌糊塗。她舉著那隻醜糖人，湊到嘴邊咬了一口。麥芽糖的甜味在舌尖化開，她看著東華，忽然認真地問他：“東華，若有一天，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你會怪我麼？”
東華的目光從她臉上掠過。他沒有猶豫，甚至連思考的間隙都沒有，便道：“不會。”
“為什麼？”
他想了很久。久到蘇晚晚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才開口，聲音低得像怕驚碎什麼：“你在這裡，便都是好的。”
系統在這時又跳出了提示，紅色的光芒刺得她眼前一花。蘇晚晚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她想，去他的系統，去他的抹殺，她不信天無絕人之路。若註定要死，她寧可死在這人身邊，好過揹著他那把刀活一輩子。
那天傍晚，他們在小鎮的客棧歇下。蘇晚晚要了一間房，東華便在隔壁，隔著一道薄薄的木板牆。她聽見他翻來覆去的聲音——神仙本不需要睡眠，他大概只是不習慣離她這麼遠。
子時三刻，蘇晚晚的房門被輕輕叩響。她沒睡，赤著腳去開門，門外的東華披著外袍，神色有些僵硬，手裡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薑湯。
“你白日吃了涼的，”他說，目光落在她赤著的腳上，眉頭又蹙起來，“地上涼。”
蘇晚晚沒接那碗薑湯，只是往前一步，將臉貼在他的胸口。她聽見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然後便失了平日規律，亂得毫無章法。他沒有推開她，只是僵在那裡，像一尊忽然被賦予了溫度的雕像，手懸在半空，最終輕輕落在她的背上。
“東華，”她悶聲道，“我喜歡你。”
回應她的是一片長久的寂靜。寂靜裡只有他越發急促的心跳，像擂鼓一般，在她耳畔響個不停。過了很久，她感覺到他低下了頭，額頭輕輕抵住她的發頂，聲音沙啞而笨拙：
“……什麼是喜歡？”
蘇晚晚抬起頭，望進他那雙茫然又認真的眼睛裡。這位活了萬萬年、翻手覆滅魔淵、彈指鎮壓西方的上古神君，此刻像極了第一次見到人間春色的稚子，困惑而無措，卻本能地將她擁得更緊了一些，彷彿怕她消失。
她踮起腳尖，在他唇角印下一個極輕極輕的吻。
“就是這樣。”她說。
東華沒有回答。他只是低了頭，笨拙地、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唇去碰她的。那個吻生澀得毫無技巧，溫柔得卻像融盡三界冰雪的春日暖陽。他不懂得情愛，但他懂得——這個人在懷裡，比什麼都要緊。
窗外江南的月色漫進窗欞，照見兩道交疊的影子。橋下的河水還在流淌，兩岸的燈火明明滅滅。凡塵俗世的一切都與他們無關，這一刻天地間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系統的警告早己被蘇晚晚拋到了九霄雲外。她勾著東華的脖頸，感受著他生澀卻萬分珍重的回應，心裡那柄匕首終於落在地上，碎成了一地再也拾不起來的殘片。
她想，哪怕只剩西十七日，她也認了。
東華鬆開她時，耳尖微紅，眼尾也染了薄薄的顏色。他沉默地將那碗涼了大半的薑湯遞到她唇邊，看著她一口一口喝下去，指尖替她揩去嘴角的水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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