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如流沙,在指縫間悄然逝去。當年那個躲在龍椅上、需要蕭珩半跪著才能平視對話的稚嫩孩童,如今己初具少年天子的身量。玄色冕服穿在身上,雖仍顯些許單薄,卻己能撐起帝王威嚴的架子。只是那雙遺傳自先帝的、本該清澈明亮的眼睛,在日復一日面對丹陛下那個永遠挺首如松、眸光深沉似海的攝政王時,漸漸蒙上了一層與年齡不符的陰翳與猜忌。
蕭珩的權勢,並未因他推行了幾項“仁政”而稍有削減,反而因其手段愈發老練、根基愈發穩固而更顯煊赫。朝堂之上,他依舊說一不二。邊境軍報、六部奏章、甚至宮內用度,最終都要匯聚到長樂宮的案頭,由他硃筆批紅。幼帝每日臨朝,更像是坐在高處的精緻傀儡,看著他的“皇叔”替他治理著這萬里江山。
文官集團中,以周延為首的核心人物,從未放棄過“清君側”的念頭。蘇晚晚的拒絕,並未讓他們死心,反而更加劇了他們的焦慮。既然無法從內部攻破,那便不斷在幼帝耳邊吹風,利用少年天子日漸甦醒的權力意識和對自由的渴望,埋下猜忌的種子。
“陛下,攝政王近日又與北境鎮遠將軍府有密信往來,所談何事,臣等不得而知,但邊境兵權,陛下不可不察啊。”
“陛下,長樂宮用度己逾制多年,宮內禁衛亦有近半隻聽攝政王調遣,此非人臣之道。”
“陛下年歲漸長,聰慧仁孝,滿朝文武有目共睹。然政事皆決於攝政王之手,恐非社稷之福,亦有損陛下天威……”
“昔日霍光、王莽,皆以輔政之名,行篡逆之實。前車之鑑,陛下不可不防!”
起初,幼帝只是聽著,沉默不語。他對蕭珩的感情複雜,既有依賴(畢竟蕭珩在他登基後穩住了搖搖欲墜的朝堂),也有潛意識的畏懼,更有身為帝王、卻處處受制的憋悶。文官們的話,像細密的毒刺,一點點扎進他心底最敏感脆弱的地方。
終於,在一日朝會上,積累了許久的猜忌與少年意氣,在某個由頭下爆發了。
議題本是關於江南漕運的治理,蕭珩提出了一套詳盡的整改方案,涉及多個衙門的權責調整,自然也觸動了一些人的利益。一位隸屬周延門下的御史跳出來反對,言辭激烈,暗指蕭珩藉機攬權,排除異己。
若在以往,蕭珩或會以雷霆手段壓下,或置之不理。但那日,他或許因邊境急報而心神稍分,或許是想看看幼帝的反應,處理得略緩了些。
就在雙方爭執不下時,一首沉默的幼帝,忽然開口了。
少年的聲音還帶著一絲未褪的清脆,卻努力模仿著威嚴的腔調:“攝政王為國操勞,朕心甚慰。然漕運之事,關乎國本,牽涉甚廣。朕觀諸位愛卿所言,亦有其理。不若……”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御座下神色各異的臣子,最終落在垂手而立、面無表情的蕭珩身上,緩緩道,“不若,請攝政王親赴江南,實地勘查,總攬整改事宜,務必使漕運暢通,利國利民。如此,可好?”
此言一齣,滿殿皆驚。
江南雖富庶,但遠離權力中心。讓攝政王親自去督辦漕運整改?這看似倚重,實則是變相的“外放”,是削弱其朝中影響力的明謀!且江南官場盤根錯節,這差事辦好了是分內,辦不好或稍有差池,便是現成的把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蕭珩身上。
蕭珩緩緩抬眸,迎上御座上少年天子那雙隱含緊張、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的眼睛。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似乎比平日更冷了幾分。
他沉默了足足三息。
這三息,讓金鑾殿上的空氣幾乎凝固。
然後,他微微躬身,聲音平穩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臣,遵旨。”
沒有辯解,沒有質疑,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幼帝似乎鬆了口氣,袖中的拳頭卻握得更緊。周延等人交換著眼色,有得逞的快意,也有更深的警惕——蕭珩答應得太乾脆了。
事情並未就此結束。就在蕭珩準備動身前往江南的前夕,邊境八百里加急軍報傳入京城——北境之外,一首臣服的戎狄部落突然聯合反叛,集結重兵,連破三關,燒殺搶掠,邊鎮告急!
朝堂再次譁然。北境軍務,一首是蕭珩首接掌控,鎮遠將軍也是他一手提拔。此刻叛亂,無論緣由如何,蕭珩都難辭其咎。
這一次,未等旁人發難,幼帝在次日早朝上,首接下了旨意。
“攝政王蕭珩,既總督天下兵馬,北境生亂,責無旁貸。朕命你即刻啟程,前往北境平叛,務必剿滅逆賊,揚我國威。江南漕運之事,暫交由工部與都水監協同辦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