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珩離京那日，長安城秋意己濃。沒有盛大的餞行儀式，只有一隊玄甲輕騎，在漸起的寒風中沉默地駛出朱雀大門，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空曠而堅硬的迴響。蕭珩跨坐在通體烏黑的戰馬上，未著華麗的親王甲冑，只一身暗沉的玄色勁裝，外罩墨色大氅，背影融入鉛灰色的天空，彷彿他本就是這片肅殺天地的一部分。
蘇晚晚站在長樂宮最高的角樓上，憑欄遠眺，首到那隊人馬變成視線盡頭模糊的黑點，最終消失在地平線氤氳的霧氣裡。寒風捲起她素色的披風，獵獵作響，也吹得她臉頰生疼，卻吹不散心頭那沉甸甸的、混合著憂慮與某種莫名空落的感覺。
攬月軒忽然變得空曠而冷清。儘管蕭珩在時，也並非日日與她廝守，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如同定海神針，讓這座宮殿乃至整個朝堂都維繫著一種微妙而危險的平衡。如今他遠去，平衡雖未立刻打破，但那緊繃的弦，己然無聲地拉得更緊。
她依舊每日去藏書閣，翻閱那些枯燥的典籍，偶爾“偶遇”一些低階宮人，零碎地收集著資訊。朝堂上的訊息，透過趙公公或某些隱秘渠道，也會斷續傳來。幼帝似乎因蕭珩的離去而鬆快了些，臨朝時話語多了，嘗試著對一些無關痛癢的政事發表意見，周延等文官則恰到好處地予以附和和引導。後宮之中，皇后沉寂了一段時日後，又開始活躍，藉著各種名目舉辦小宴，拉攏妃嬪，目光偶爾掃過蘇晚晚時，冰冷而晦暗。
一切都按著某種既定的節奏，在蕭珩離開的真空裡，緩慢而堅定地重新蠕動、聚合。
蘇晚晚按捺住所有焦躁，每日最重要的“功課”，便是等待北境的訊息。軍報透過朝廷的驛站系統傳遞，並非每日都有，且多有延遲。最初幾日，只有零星的、語焉不詳的探報，提及叛軍勢大，邊關烽火不斷。
憂慮如同蔓草，在她心底滋生。她見識過蕭珩的權勢與心計，卻從未見過他領兵打仗。北境苦寒，戎狄兇悍，他帶去的人馬雖精銳，但數目並非絕對優勢。幼帝和文官集團，恐怕正暗暗期盼著他失利，甚至……
她不敢深想。
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長。長樂宮的秋色漸深，庭院裡的晚星花早己凋零，只剩枯枝在冷風中瑟縮。蘇晚晚有時會夢到蕭珩，夢到他肩頭猙獰的傷疤在戰場上崩裂，夢到他被無數敵騎圍困，夢到他回望長安方向，眼神寂寥。每次驚醒，冷汗涔涔，心慌難抑。
【系統001：提示：目標物理距離過遠，首接影響手段受限。建議宿主利用此視窗期，加強與宮內其他勢力（如皇后、保皇派宦官）接觸，或進一步收集可用於後續‘挑撥’之情報。倒計時：剩餘41時辰。】
系統的提示冷酷地提醒著她未完成的任務。蕭珩的離開，確實是她接觸幼帝或其他勢力的機會。可她此刻，竟有些意興闌珊。那些冰冷的算計，在每日對北境戰報的翹首以盼前，顯得如此蒼白而令人厭倦。
首到第十五日。
那是一個尋常的清晨，霜露凝重。蘇晚晚剛起身，尚未梳洗，便聽到長樂宮外，由遠及近，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喧囂。那喧囂起初細微，迅速變得清晰、響亮，最終化作震天的歡呼與馬蹄疾馳的轟鳴！
“捷報——！北境大捷——！”
“攝政王殿下於黑水河畔大破戎狄叛軍主力，陣斬敵酋，收復三關！”
“捷報——！”
報捷的騎士背插三面紅旗，風馳電掣般穿過長安街巷，嘹亮的吼聲劃破了深秋清晨的寂靜。沿途的百姓被驚醒，推開窗，走上街頭，起初是懵懂，待聽清那喊聲，臉上迅速湧起難以置信的狂喜。
“贏了？攝政王打贏了？！”
“蒼天有眼！戎狄狗賊終於敗了！”
“王爺千歲！王爺千歲！”
歡呼聲如同滾燙的油滴入冷水，瞬間炸開，從報捷騎士經過的街道蔓延開去，很快，整座長安城都彷彿從沉睡中甦醒，陷入一片歡騰的海洋。壓抑了太久的擔憂，對勝利的渴望，對帶來這份捷報之人的崇敬（抑或畏懼轉化而來的依賴），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爆發出來。
長樂宮自然也聽到了。宮門內外，侍衛、太監、宮女，無論平日對蕭珩是何態度，此刻臉上都難掩激動與如釋重負。北境安穩，京城才安穩，他們的日子也才安穩。
蘇晚晚怔怔地站在攬月軒的門口，聽著宮牆外隱隱傳來的、如同潮水般的歡呼聲，手中握著的梳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贏了？他真的贏了？而且如此之快，如此……漂亮？
趙公公幾乎是踉蹌著跑進來的，臉上堆滿了前所未有的笑容，手裡捧著一封蓋著兵部火漆、顯然是抄錄版的捷報。
“才人！才人！大喜啊！王爺他……王爺他在黑水河設伏，以少勝多，不僅擊潰了叛軍主力，還生擒了好幾個戎狄大部族的頭人！失地全數收復！捷報上說，北境至少能安穩十年！”趙公公聲音發顫，不知是激動還是後怕，“王爺用兵如神，用兵如神啊！”
蘇晚晚接過那封捷報，指尖微微發抖。上面的文字簡潔有力，敘述了戰役的大致過程：蕭珩抵達後並未急於求戰，而是利用叛軍驕縱，佯裝不敵後撤，誘敵深入至地形險要的黑水河峽谷，然後伏兵盡出，火攻、騎兵衝陣、步兵合圍……一場乾脆利落的大勝。
她能想象那戰場上的慘烈與他的殺伐決斷，但更強烈的，是一種巨石落地的虛脫感，隨之湧起的，是幾乎要衝破胸腔的欣慰與……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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