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的“徵用”宣告並非兒戲。在蘇晚晚尚未來得及以軍部監察員的身份提出正式抗議或啟動緊急聯絡程式之前,來自聯邦科學院最高管理層和軍部安全監察局上層(經過凌某種未公開的“解釋與協調”)的聯合授權通知,己經同步抵達了她的個人終端和實驗室主系統。
通知措辭官方而冰冷,大意是:為配合“深淵”專案重要子課題“高複雜度生物情緒在極端壓力環境下的即時對映與模型構建”的研究需要,經評估,特派監察員蘇晚晚具備作為臨時協作觀察樣本的獨特價值與條件。在確保基本權益與安全的前提下,其監察職責臨時轉為“輔助性資料提供”,留駐實驗室期限視研究進度而定。軍部監察任務將以遠端報告與階段性稽核形式進行。
一紙通知,輕描淡寫地將她從調查者,變成了被研究的客體。
訊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等級森嚴、資訊流動卻異常迅速的聯邦科學院內部激起了不小的漣漪。震驚、猜疑、好奇、乃至不加掩飾的嫉妒目光,從各個角落投射到蘇晚晚身上。
誰不知道凌博士?那位年僅三十許便登頂聯邦科學界,執掌最神秘S級專案,性情孤僻冷漠到近乎不近人情,連聯邦議長親臨視察都只能得到程式化簡短彙報的天才。他的實驗室是眾所周知的禁區,他的時間精確到秒,從不浪費在任何他認為無意義的社交或人情往來上。
而現在,這樣一個存在,竟然以“科研需要”為由,強行留下了一個軍部派來的、明顯帶著審查意圖的監察員,並且是“形影不離”式的留駐!這超出了所有人的理解範疇。流言蜚語悄然滋生:是軍部與科學院達成了某種隱秘交易?是這個叫蘇晚晚的監察員掌握了什麼把柄?還是說……凌博士那非人的理性外殼下,終於出現了某種不可言說的“興趣”?
蘇晚晚無暇理會這些紛擾。她的“樣本”日常,以一種強制且高效的方式展開了。
她不再穿著筆挺的監察員制服,而是換上了實驗室提供的、柔軟貼身的淺灰色觀測服,手腕和太陽穴等關鍵部位貼著非侵入式的生物訊號感測器,頸環上戴著微型環境記錄儀。她的活動範圍被限定在凌的核心實驗區及相鄰的生活輔助模組內,幾乎與他同步作息。
她的日常,成了他研究的一部分。
清晨,實驗臺前。
凌站在懸浮平臺中央,面前是瀑布般重新整理的量子計算資料。他微微蹙著眉,薄唇緊抿,指尖無意識地在空中划動著某個複雜的公式輪廓,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維世界裡。蘇晚晚坐在不遠處特設的、符合人體工學的“樣本觀察椅”上,感測器安靜地記錄著她晨間相對平穩,但面對龐大未知資料流時依然會產生的、細微的茫然與敬畏情緒波動。有時,凌會突然抬頭,問一個看似突兀的問題:“看到第七序列的熵增曲線了嗎?假設你是那段資料,在屏障突然失效的0.03秒內,你的‘情緒’優先順序會是什麼?” 蘇晚晚必須調動全部知識儲備(往往不足)和即時反應來回答,而這些回答與她的生理資料一起,成為凌完善其情緒模型的素材。
深夜,主控室。
高強度運算的光屏冷光映照著凌輪廓分明的側臉,他眼底的紅血絲如同蔓延的蛛網,越來越密,但敲擊虛擬鍵盤的速度卻絲毫未減。蘇晚晚被迫陪著熬夜,觀察服下的身體傳來疲憊的訊號,感測器記錄下睏倦、強打精神、以及對科研者這種近乎自毀式工作模式的複雜心緒——混合著不解、隱約的擔憂,以及一絲被牽連的無奈。偶爾,凌會從全神貫注中短暫抽離,掃一眼旁邊螢幕上關於她的即時生理資料彙總,淡淡評價一句:“皮質醇水平上升,但注意力衰減曲線異常平緩。你的意志力儲備比預想中高。” 彷彿她只是一臺效能有待評估的儀器。
簡餐時間,生活模組的小桌旁。
營養劑和合成食物擺放在面前。凌用餐時也心不在焉,目光常常還停留在隨身光屏的論文摘要上。蘇晚晚默默吃著,注意到他總是將配餐裡那幾顆翠綠的合成青椒撥到一邊,一次,兩次……終於在一次她因走神差點碰到水杯時,凌的手伸了過來,動作自然地將自己餐盤裡那些被冷落的青椒,悉數夾到了她的碗裡,然後繼續低頭閱讀,彷彿只是處理掉一個礙眼的實驗變數,全程沒有看她一眼,也沒有一句解釋。蘇晚晚看著碗裡多出來的青椒,愣了愣,心頭掠過一絲極其古怪的感覺。感測器捕捉到了那瞬間的錯愕,以及一絲微弱到幾乎無法辨識的……波瀾。
日復一日。她在他的世界裡,成了一個特殊的“存在”——不是同事,不是下屬,甚至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實驗體”,而是一個鮮活的、能提供連續反饋的“情緒源”。他觀察她,記錄她,用她測試模型,偶爾(或許是無意識地)在她身上實踐一些基於其情緒模型的、生硬卻奇特的“互動協議”(比如夾走青椒)。
【系統001:持續觀測警告!目標人物凌對宿主的非任務相關關注度顯著上升。行為模式分析:無意識適應性互動行為增加;涉及宿主的非必要決策(如作息微調、環境引數偏好)出現;在其核心研究邏輯中,引入‘樣本穩定性維持’作為新的隱性計算引數。綜合評估:目標對宿主的個人依賴傾向初顯,當前依賴度估算:20.5%。劇情整體偏離原定‘對立調查’軌道,當前偏離度:25.3%。提醒宿主注意任務核心目標。】
系統的警告聲在腦海中迴響。蘇晚晚低頭看向手腕,那裡原本的監察員多功能手環旁邊,現在多了一個更精巧的、由凌實驗室出品的生物訊號監測環。兩個環並排戴著,一個象徵著她來此的初衷——收集罪證,摧毀他;另一個則標誌著此刻荒誕的現實——她是他的研究樣本,與他朝夕相對。
心頭一片複雜的晦暗。她的任務是推動他走向悲劇結局,為此需要收集證據,甚至可能親手遞上刀刃。可現在,刀刃還未找到,她卻先一步被納入了他的領域,成了他精密世界裡的一個“變數”。那些冷靜下的專注,疲憊中的堅持,甚至那生硬彆扭的“青椒轉移”……這些碎片化的日常,像細微的塵埃,悄無聲息地飄落在她原本只是任務執行的心湖上。
依賴度20%?劇情偏離25%?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她的“樣本”身份正在起效?意味著凌這座理性冰山,或許並非完全堅不可摧?還是說……這本身就是一種更危險的徵兆?
她看著不遠處又沉浸入資料海洋的凌,他蒼白的臉上只有螢幕反射的冷光。蘇晚晚輕輕握了握拳,監測環的指示燈隨之微微閃爍。
樣本的日常仍在繼續。而在這被觀測的表象之下,監察員的目光從未移開,只是變得更加隱秘、複雜,且充滿掙扎。任務的倒計時,與依賴度的攀升,正在並行,將她推向一個愈發難以預料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