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冰冷的實驗室裡以資料流的形式精確流逝。蘇晚晚的“樣本”日常,逐漸凝結成一套固定的觀測程式,而她作為監察員的調查,卻在隱秘的角落近乎停滯。
原劇情那清晰的、充滿火藥味的軌跡——毀滅武器研發 → 與叛軍勾結 → 最終毀滅——彷彿一本早己寫就的劇本,此刻卻被凌漫不經心地隨手擱置,蒙上了一層細灰。
武器?蘇晚晚利用有限的許可權和觀察機會,將實驗室的每個角落、每份非核心資料記錄都反覆梳理。沒有異常的能量聚焦裝置藍圖,沒有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材料清單,沒有與任何己知或疑似叛軍組織的加密通訊痕跡。凌的“深淵”專案,耗資巨大,技術尖端,但其產出報告和實驗日誌指向的,始終是令人費解的高維能量場穩定性研究、生物-機械神經介面最佳化、以及……那個佔據了他越來越多精力的特殊子項。
AI“晚”。
那個與蘇晚晚面容相似、沉睡在淡藍色營養液中的精緻人偶,似乎成了凌某種意義上的“情緒實驗室”。他會長時間地站在培養艙前,不再是純粹的資料記錄,而更像是一種……沉默的交流。
蘇晚晚不止一次,在整理外圍資料時,隔著一段距離,看到凌對著“晚”低聲自語。他的聲音很輕,混在實驗室恆定的背景音裡,幾乎難以捕捉,但蘇晚晚經過強化的專注力,還是能斷斷續續地聽見:
“……根據今日累計17.3小時的行為觀測,樣本蘇晚晚共出現明確面部肌肉牽動定義為‘微笑’的表情三次。峰值分別出現在:上午9:47,觀察新型‘星塵蘭’孢子顯微投影時;下午14:12,成功獨立完成一次基礎量子邏輯閘模擬後;以及晚上19:08,攝入含特定風味增強劑的營養膏時。相關性分析顯示,新穎的、具有美學或認知挑戰性的正向刺激,是誘發該表情的高機率因素……” 他對著“晚”的感測器埠,平靜地輸入著觀察結論,彷彿在給一個學生講解案例。
有時,他會調整著“晚”內部複雜的引數,一邊操作一邊對著空氣(或者說,對著那個他認為正在接收資訊的AI)解釋:“上次異獸失控事件,樣本的杏仁核活躍度與皮膚導電率激增曲線顯示,她對未知巨型生物威脅存在深層恐懼反應。己重新計算,將實驗區所有三級以上生物樣本收容單元的防護屏障基礎能量閾值,永久性上調300%……冗餘備份系統同步強化。”
他甚至,會在極度疲憊、或者某個演算法陷入死衚衕時,背靠著培養艙冰涼的艙壁,摘下眼鏡,用修長的手指捏著眉心,對著艙內靜謐的人偶,發出一聲幾乎微不可聞的嘆息。那嘆息裡不再是純粹的理性,而是混入了一絲極少見的、屬於人類的困惑與無奈:
“情緒模型第734次迭代……針對‘非語言排斥訊號’的識別準確率仍然低於閾值。她今天下意識地避開了我遞過去的邏輯核心訪問金鑰……是金鑰的設計不符合人體工學,還是……她又產生了那種被稱為‘戒備’或‘疏離’的負面情緒?”
“……她好像……並不怎麼喜歡我。” 這句話輕得如同幻覺,從凌微動的唇間逸出,隨即被他自己用一連串快速敲擊虛擬鍵盤的指令輸入聲所掩蓋,彷彿要立刻用資料和邏輯覆蓋掉那瞬間洩露的、不該存在的“無效引數”。
沒有武器。沒有陰謀。只有一個頂級科學家,將全部的智慧和偏執,傾注在了一個試圖理解、模擬甚至可能“取悅”某個特定人類情緒的專案上,而這個專案的外在表現,是一個與蘇晚晚酷似的AI人偶。
聯邦軍部安全監察局的加密通訊請求,如同催命符般,一遍遍在蘇晚晚的私人終端上閃爍。每次接通,對面傳來的都是壓抑著不耐的質問:
“監察員蘇晚晚,武器研發進展調查如何?”
“凌與外部可疑勢力的接觸證據,拿到了嗎?”
“‘深淵’專案的真實目的,是否己確認?”
“你的報告為何遲遲沒有實質性內容?是否存在阻礙?”
蘇晚晚只能繃緊臉,用早己準備好的、模糊而官方的說辭回應:“凌博士的實驗室安保等級極高,核心資料難以接觸。”
“目前未發現明確武器化跡象,但能量研究存在潛在軍事轉化可能。”
“與外部聯絡記錄正在篩選中,暫無明確可疑物件。”
“調查仍在進行,需要更多時間深入……”
一次次的敷衍,連她自己都感到蒼白無力。她知道軍部的耐心是有限的,也知道自己的任務期限正在一天天迫近。可每當她想要強行推進,尋找甚至“製造”一些符合原劇情的“證據”時,眼前總會閃過凌對著“晚”低聲錄入資料的側影,閃過他深夜眼底的紅血絲,閃過他默默移開青椒時那毫無波瀾的側臉。
她看著凌在實驗室裡穿梭,看著他專注於那些她無法完全理解的星辰與公式,看著他所有的心思,都纏繞在那個以她為“藍本”的AI和那些複雜情緒模型上。
【系統001:緊急警告!原劇情核心節點“毀滅武器雛形完成”確認觸發失敗!關鍵劇情線“凌與叛軍初步接觸”無發生跡象!目標人物行為邏輯持續偏離預設軌道,其研究重心完全轉移至非武器化領域。綜合評估:當前世界劇情偏離度己達:40.1%!且偏離趨勢仍在加速!】
【系統001:警告!偏離度過高將導致世界線穩定性下降,可能引發不可預知的規則衝突或快穿局強制干預!請宿主儘快採取行動,糾正劇情走向!】
系統的警報聲一次比一次尖銳,紅色的資料流在她視野邊緣瘋狂閃爍。40%的偏離度!這意味著近一半的原定劇情己經崩塌。凌沒有走向那條瘋狂科學家的毀滅之路,他走上了一條更加詭異、更加私人、也更讓蘇晚晚不知所措的道路。
她的任務是確保他走向悲劇結局。可如果他根本不在那條通往悲劇的路上呢?如果他的悲劇,不再是毀滅世界而被制裁,而是困囿於一個永遠無法理解人類情感、試圖用AI複製“好感”的孤獨困境呢?
蘇晚晚靠在生活模組冰涼的牆壁上,手中緊握著沉寂的終端。軍部的催促與系統的警告在腦海中交織轟鳴,而實驗室主區方向,隱約又傳來了凌對著培養艙低語時,那種平靜而偏執的、除錯引數的細微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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