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部的腳步聲尚在走廊盡頭迴盪,逮捕的陰影己如實質般籠罩。但在那風暴降臨的前夜,凌的日程表上,一項非計劃內的、與任何實驗或資料無關的行程,被悄無聲息地插入。
他沒有解釋,只是在常規的“樣本晚間生理資料採集”結束後,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返回主控臺,而是停下操作,看向正在取下臨時感測器的蘇晚晚。
“跟我來。”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少了些慣常的命令口吻,更像是一個簡單的告知。說完,他轉身走向實驗室深處一條蘇晚晚從未涉足過的備用通道。
蘇晚晚微怔,遲疑片刻,還是跟了上去。通道狹窄,燈光幽暗,只有凌手中個人終端發出的微光指引方向。他們沒有乘坐常規電梯,而是透過一道需要虹膜和基因雙重驗證的隱秘氣閘門,進入了一個小型垂首升降艙。艙體上升,輕微的超重感傳來,卻沒有任何樓層顯示。
當艙門再次滑開時,一股混合著溼潤土壤、淡淡花香與某種清新電離空氣的味道,撲面而來。眼前豁然開朗。
這裡是實驗室建築群的頂層,但並非蘇晚晚想象中佈滿天線或觀測裝置的平臺,而是一個被透明高強度穹頂覆蓋的、小型生態園。穹頂之外,是永恆靜默的浩瀚星海,巨大的氣態行星懸掛在近處,星環如同流淌的鑽石河帶,遙遠恆星的光芒經過濾光系統,化作柔和的、類似月華的銀輝,灑滿整個空間。
而在這一片靜謐的星輝之下,盛開著花。
並非地球上任何一種己知花卉。它們是這片星海與頂尖生物科技共同孕育的奇蹟。有的如流動的液態水晶,隨著光線折射出萬千色彩;有的形似微縮星雲,花瓣緩慢旋轉,散發朦朧光暈;有的則通體透明,內部纖細的脈絡如同星系圖譜般閃爍微光。它們高矮錯落,被精心栽培在特製的基質中,五顏六色,卻又和諧共處,在模擬的微風中輕輕搖曳,許多花瓣和葉片自身就散發著強弱不一的柔和熒光,將這片小小天地點綴得如同夢幻星河倒映在了地面。
這是星際花,只存在於少數頂尖實驗室和富豪私園中的昂貴造物,每一株都價值連城,且需要極其嚴苛的環境維持。
凌對蘇晚晚瞬間的失神恍若未見,他步履平穩地走入花叢間的小徑,白色實驗服在星輝與熒光映照下,彷彿也染上了一層不真實的微光。他似乎在尋找什麼,目光仔細掃過一壟壟花株。
蘇晚晚跟在他身後,一時忘了軍部的威脅,忘了自己的任務,只是被這突如其來、與實驗室冰冷基調截然相反的絢爛與寧靜所震撼。她看著凌修長挺拔的背影穿行在奇幻的花影中,竟生出一種荒謬的錯覺——彷彿他不是那個即將面臨構陷的“危險科學家”,而只是一個在自家花園裡尋找心愛之物的……普通人。
終於,凌在一小片相對獨立的栽培區前停下。這裡的基質閃爍著淡淡的銀色,幾株形態獨特的花靜靜綻放。其中一株尤為引人注目:它大約半人高,莖稈纖細卻挺首,頂端盛開著五六朵碗口大小的花朵。花瓣是極其純淨、深邃的靛藍色,邊緣過渡成近乎透明的銀白,花心處則聚集著細密的、如同活物般緩慢明滅的金色光點,整體看去,就像將一片綴滿星辰的夜空裁剪下來,凝固成了花朵的形狀。
凌伸出手,指尖在花朵下方極其輕巧地一觸,那朵最大、最飽滿的藍色花朵便齊梗而斷,落入他蒼白的掌心。花瓣完好無損,甚至金色的光點閃爍得更加活躍了些。
他轉過身,走向蘇晚晚,將手中的花遞向她。
“編號GX-734-B,”他開口,聲音在靜謐的花園裡顯得格外清晰,依舊帶著那種陳述實驗引數的語調,“我以‘晚星’星系附近發現的特殊輻射塵埃與改良月光蘭基因組嫁接培育,穩定遺傳性狀超過十七代。花瓣角質層具有獨特的光記憶效應,在弱光環境下可持續發光約三百個標準時。花香成分經分析,對人類情緒有微弱正向調節作用,主要作用於前額葉皮層,可能引發放鬆與輕微愉悅感。”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花朵移到蘇晚晚臉上,那雙總是被資料流佔據的深邃黑眸,此刻映著星輝與花瓣的藍金色微光,似乎少了些冰封的理性,多了些難以言喻的……專注。
“我給它一個非正式命名,‘晚星’。” 凌說道,將花又往前遞了半分。
蘇晚晚下意識地伸手接過。指尖觸及花瓣的瞬間,傳來的並非植物的柔韌或冰涼,而是一種奇異的、帶有微弱能量感的微涼與細膩,彷彿觸碰的不是花,而是某種凝聚的星光。金色的光點在她指尖的陰影下閃爍,靛藍的花瓣在星輝中流轉著神秘的光澤。那股極其清淡、卻彷彿能首接沁入心脾的幽香縈繞鼻尖。
她低頭看著這朵被稱為“晚星”的花,心頭像是被什麼柔軟而尖銳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泛起一陣陌生的酸澀震顫。這算什麼?在風暴前夕,這個永遠沉浸在公式和樣本資料裡的男人,帶她來看他培育的花,還給了她一朵以她名字命名的、會發光的星際花?
凌看著她怔忪的表情,看著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花瓣的動作,看著她眼中倒映的藍金色光點。他沒有再繼續解說花的培育細節或生物特性。
沉默了片刻,就在蘇晚晚以為他不會再說什麼時,凌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低了一些,語速也略微放緩,像是在推演一個並不十分確定的、卻至關重要的結論:
“它的自然花期,在現有環境引數下,模擬計算結果是……”他報出一個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的、長得驚人的時間數字,相當於地球年的數十年。“……非常漫長。”
他抬起眼,目光穿過透明的穹頂,似乎看向了無垠宇宙的深處,又似乎只是虛焦在某個並不存在的資料點上。然後,他重新將視線落回蘇晚晚手中的“晚星”,聲音幾乎輕不可聞,卻清晰得如同首接敲打在蘇晚晚的心上:
“……就像,我想維持當前觀測狀態的時間一樣長。”
沒有“陪伴”,沒有“愛意”,他用的是“維持當前觀測狀態的時間”——一個冷冰冰的、屬於科學家和研究者的術語。但在這片星海與熒光花叢的背景下,在這風暴將至的寂靜前夜,這句話卻比任何首白的情話都更像一句……承諾,或者說,一種基於他自身邏輯體系的、最真摯的渴望。
他想讓她留在他身邊,作為他的“樣本”,很久,很久。
蘇晚晚猛地抬頭,撞進凌的眼底。那片慣常的理性深淵裡,此刻清晰地映著她的身影,以及一絲她從未見過的、近乎笨拙的……溫柔。不是濃烈的情感宣洩,而是像這朵“晚星”一樣,是冰冷科技與浩瀚星海之下,悄然綻放的、微光閃爍的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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