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放下胡琴,說了句‘還行’,嘴角卻悄悄揚了揚。
最後那天,師父從櫃子最下層的抽屜裡翻出本線裝的《長坂坡》戲本,紙頁都泛黃了。
“這是?”
師父沒回答,只將那本泛黃的戲本往他面前推了推。
紙頁邊緣卷著毛邊,封面上‘長坂坡’三個字是用毛筆寫的,筆鋒沉勁,是師父的字跡。
“就演趙雲救主那段,從‘懷中抱定小嬰孩’到‘殺出重圍’。”
練功房裡只有師徒二人。
官未瀾換上那身青緞靠,束緊腰帶時,指尖觸到腰側的舊傷疤痕,忽然就想起當年第一次穿這身靠時,師父在他背後繫結,說:“咱們武生的魂,在肩上,也在心裡”。
起勢亮相,眼神一凜,便有了三分趙雲的英氣。
唱時氣口穩得很,尾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急切,藉著轉身接槍,那槍桿在臂彎裡繞出密不透風的花,最後一記‘劈叉’落地,足尖繃得筆首,膝蓋砸在地板上沒出半點響。
一套戲演完,他收勢立在原地,額角的汗滴落在靠旗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師父望著他,手裡的茶盞懸在半空,呆了半晌才開口,聲音裡帶著點不易察的啞:“當年教你的‘穩’,你不僅撿回來了,還多了點……別人學不來的東西。”
“不敢。”他解下靠上的絛帶,笑了笑,沒多在意:“還是師父教得好。”
“你這孩子,就會貧嘴討人高興。”師父語氣中帶著明顯是笑意,忽然轉過身,背對著他走向窗邊。
晨光落在師父的背影上,將他鬢角的白髮照得格外清晰。
——這些年,師父似乎又老了些。
“拿去看吧。”師父的聲音從窗邊傳來,比剛才沉了些,帶著點不易察的沙啞,“通讀了解幾遍,有不懂的,明天再來問。”
“徒弟多謝師父。”官未瀾抱著戲本起身,彎腰拱手,恭敬行一禮。
只是臨走時,目光無意間掃過師父的側臉,就見師父抬手,用袖口極快地擦了下眼角,動作輕得像只是拂去落在衣襟上的灰塵。
——他心裡猛地一揪。
師父這輩子,教過多少徒弟,見過多少風浪。
當年他自己在臺上摔斷過腿,養好了照樣登臺……後來溫言師兄排戲時傷了腰,他也只是淡淡說‘武生哪有不挨疼的’。
可此刻,這個在他眼裡永遠硬朗如松的老人,竟在偷偷抹眼角。
想到這,官未瀾的胸口像是被什麼壓住般,不重,但實在,他首覺有些悶。
師父應該是想起了他這些年的坎——那場幾乎毀了他的彩排事故,那些夜裡睜著眼到天亮的焦慮,那些連話都說不出的日子。
命運對這個天賦極好的徒弟,好像格外苛責。
而如今,看著他重新把槍耍得虎虎生風,把戲唱得有模有樣,那些壓在心裡的惋惜、心疼、期盼,終於攢成了忍不住的溼意。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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