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日，官未瀾照舊往練功房去。
師父有事要離開幾天，走的那天早晨還把那杆紅纓槍往他面前一推，只說：“天津那邊有家劇社請我去看看，你自己照著本子練”。
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出門買斤菜。
練功房裡便只剩了他一個人。
日常的扎馬步、踢腿、翻筋斗，然後把《一箭仇》的身段拆開來反覆練習。
這出戲是師父當年格外看重的，說裡面史文恭的‘槍花’最見武生功底，既要有殺氣，又得藏著三分悲情。
於是他對著鏡子摳‘夜刺曾家’的亮相，眼神里的狠勁不足，就反覆琢磨，首到鏡中人眼底真透出點戲文裡的決絕。
再就是休息時坐在師父常坐的靠椅上，翻翻那本藍布封皮的戲本，指尖劃過‘趁月色暗渡松林道’的唱詞，偶爾哼兩句，氣口比從前順了不知多少。
師父走了約莫五天，官未瀾正對著木柱練‘回馬槍’，手機響了，掏出來一看，正是師父的號碼。
“阿瀾。”
“在呢師父。”
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嘈雜，隱約能聽見後臺的人聲，“我在天津這家劇社，他們排《一箭仇》呢。”
官未瀾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一箭仇》不算頂熱門，卻在武生行當中極見功力，尤其是史文恭的‘走邊’和‘槍挑’，身段繁複，還得藏著人物的鬱結，是塊硬骨頭。
“有個孩子，”師父頓了頓，像是在看後臺的情況，繼續說道：“昨天排‘槍挑曾塗’那場，從桌子上往下跳時沒踩穩，崴了腳，骨裂，醫生說至少得歇一個月。”
官未瀾‘嗯’了一聲。
他知道這出戲的分量，史文恭的戲份幾乎貫穿全劇，從‘起霸’到‘被擒’，連喘口氣的空當都少，臨時換角本就難，何況是這麼短的時間。
“劇社是新攢的班子，孩子們都怯場。”師父的聲音沉了些，“票賣出去不少，後天就要公演了。我看了看他們的本子，跟你手頭那本差不多，連‘槍花’的路數都一樣……”
聽筒裡靜了片刻，只有隱約的風聲和點點雜音。
他望著牆角那杆紅纓槍，槍纓在風裡輕輕晃，忽然想起當年師父教他這出戲時說的。
——武生登臺，不光是耍槍弄棒，是得把角色的骨頭演出來。
“我沒別的意思，”師父還是有些顧慮，放緩了語氣，帶著點小心翼翼，“你要是覺得不合適，就當我沒說。要是……要是願意來搭個手，就當幫這幫孩子圓個場。來不來，你自己定。”
聞言，他閉上眼，想起當年彩排事故後，自己躲在後臺不敢見人，師父就是拿著這本《一箭仇》的戲本，在他面前一頁頁翻。
說：“史文恭敗得那麼慘，不還是得亮槍？”
再睜開眼時，鏡子裡的人影眼底沒了怯意。
“師父，”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比想象中穩，“史文恭的靠，是緞面的吧？”
電話那頭的呼吸似乎頓了一下，隨即傳來師父極輕的一聲笑，像落雪落在松枝上：“你小子精明得很吶，我一首讓人按你當年的尺寸備著呢，青緞面，還是繡黑蟒紋的，來不來？”
官未瀾：“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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