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習第一日，孫太醫把十二個新人召到藥房前訓話。
這老頭年近六旬，身形乾瘦，一雙眼睛精光西射。開口第一句話就讓在場所有人脊背繃緊了三分。
“太醫院不是書院。你們在外面學的那套本事，在這裡統統作廢。進了這道門，藥典重新背，宮規重新學，切脈手法重新練。三月之內，不準碰病患，不準開方子，不準進正堂。能做的事只有兩件，背書和跑腿。聽明白了沒有？”
“明白。”十二人齊聲應。
宋淺站在隊伍中間，低眉順眼。
【這孫太醫是個有本事的。手指關節變形是常年行針的痕跡，步態沉穩，目光有神。在太醫院被周德壓了這些年還沒被擠走，說明有硬骨頭。記下了，此人將來或能為我所用。】
“今日的差事。”孫太醫朝藥房一指，“藥房整理。把今年的藥材出入庫冊子核對一遍，有錯漏的標出來。做得好的留藥房繼續學，做不好的去刷藥罐子。”
張鶴年在旁邊小聲嘀咕：“這不就是打雜嘛。”孫太醫耳朵尖得很，一眼掃過來，張鶴年趕忙挺首腰板：“學生遵命！”
藥房裡瀰漫著濃重的藥材氣息，高大的木架從地面首達屋頂，密密麻麻排列著上百個抽屜和藥匣。
宋淺分到的任務，是核對最近三個月的“珍貴藥材出庫登記冊”，她坐在角落的矮桌前，翻開冊子開始逐條核對：
人參出庫三兩，用途標註“慈寧宮太后例補方”；鹿茸出庫二兩，標註“賢妃調養方”；麝香出庫一錢，標註“慈寧宮薰香”。
【正常正常正常……等等。】
她翻到第十一頁時手指停住了，“冬蟲夏草出庫五兩”，用途標註“坤寧宮淑妃安胎方”。
旁邊還有一條，“同日，冬蟲夏草另出庫三兩”，用途標註“院正值房備用”。
【一天出庫八兩冬蟲夏草？這東西千金難求，太醫院一年的採購總量也不過二十來兩。一天出去八兩，其中三兩還是院正自己拿走的？】
她繼續往後翻，類似的記錄不是一條兩條。
珍珠粉，燕窩，藏紅花，每隔十來天就有一筆標註為“院正值房備用”或“教學用量”的出庫記錄。數額不大，單看一筆並無不妥。但三個月累計下來，她粗略心算了一下。
【保守估計，光這三個月流入周德手裡的珍貴藥材就值白銀兩千兩往上。難怪他孫子穿得比王孫公子還體面。太醫院院正的俸祿養得起那身行頭？】
她合上冊子，面上神色如常，甚至還衝路過的小藥童笑了笑，“這位小兄弟，這冊子核對完了，還有別的要做嗎？”
藥童指了指另一摞：“那邊還有去年的舊冊，孫太醫說一併清點。”
“好。”
【去年的？更好。時間越長，資料越多，規律越明顯。周德你貪了多少，我一筆一筆給你算清楚。此證據暫不能動用，但記在心裡不會忘。待時機成熟，便能用它釘死周德。】
午後張鶴年端著兩碗藥膳過來找她：“宋兄，歇歇吧。看了一上午賬冊眼睛不酸？”
“還好。”宋淺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
【紅棗枸杞粥，甜的。還行，聊勝於無。想喝桂花釀，忍著吧。】
“我那邊分到的是普通藥材區，無聊得要死。”張鶴年坐下來，低聲道：“倒是聽藥童說了個事，你可聽說咱們太醫院的藥材每年都有虧空？”
宋淺看向他，張鶴年湊近了些：“藥童說年底盤賬，每年都對不上數。上面的人就說是損耗，“藥材存放有折損屬正常”。但那折損率也太高了，一年少個幾百兩銀子的東西說沒就沒了？”
“張兄。”宋淺放下碗，微微搖頭，“這話在外面可別亂說，咱們剛來，什麼都不懂，萬一是正常流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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