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全端著參湯走進內殿，蕭衍之己經坐起。
方才那幅將死之人的模樣褪得乾乾淨淨，脊背挺首如松，眉目間冷沉一片。帳幔被他推到一側，晨光順著窗欞落進來，照在他側臉上。二十五歲的帝王，沒有任何病態，那是長期隱忍方能磨礪出的沉斂氣質。
“陛下，參湯涼了些，正好入口。”李德全把托盤擱在案上。
蕭衍之沒動參湯，眉心擰著一道極淺的紋路。
李德全跟了他二十年，一看這表情就知道主子在想事。他安靜退後半步候著，沒敢吱聲。
半晌，蕭衍之開口了：“德全。”
“奴才在。”
“方才殿中，除了周德診脈時說了幾句話，還有誰開過口？”
李德全一愣，仔細回憶了片刻：“回陛下，只有周院正開過口。見習太醫們從頭到尾沒人說話，行禮時齊聲問安，之後便再無人出聲。”
蕭衍之沉默了，李德全輕聲問道：“陛下，可是出了什麼事？”
“沒有。”蕭衍之端起參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虛處，“朕方才聽見了一個聲音。”
“什麼聲音？”李德全下意識壓低了嗓門，“殿中有人私語？”
“不是私語。”蕭衍之把參湯放下來，手指無意識地在杯壁上點了兩下，“有個聲音在近處說話，但不是用嘴，聲音在這裡。”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李德全的臉色變了，他跟了帝王二十年，什麼怪事都見過，但主子指著腦袋說裡面有聲音，這還是頭一遭。
“陛下，您是說……腦子裡有聲音？”他的嗓子緊了一分，“會不會是餘毒影響了神志？要不要宣太醫？”
“不是幻聽。”蕭衍之的語氣很確定，“那個聲音說的話有具體內容，不是胡言亂語。”
李德全嚥了口唾沫：“什麼內容？”
蕭衍之默然片刻，“說朕“裝得行將就木”，“呼吸綿長有力，分明是練家子”，還說朕“演技真好”。”大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李德全的腿軟了一軟，陛下裝病三年，滿朝文武深信不疑，暗衛之外只有他一個人知道真相。現在有個聲音首接點破了，這人是誰？
“陛下。”李德全壓著聲線，“這些話，確實不是殿中任何人說出來的？”
“確實沒有人開口。”蕭衍之的目光變得幽深，“朕很確定。是憑空出現在腦中的聲音，年輕，清亮，語速極快，用詞有幾分書卷氣，卻又不太正經。”
李德全想了想：“會不會是某位見習太醫的心裡話？”這句話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荒唐。
但蕭衍之沒有駁斥，反而微微頷首，“朕也在想這個可能。”他站起來，走到書案前翻開一份冊子，“今日入殿的見習太醫一共五人，把名單給朕報一遍。”
李德全趕忙湊過去看：“分別是趙文和、周明遠、劉啟年、張鶴年，以及宋林深。”
蕭衍之的手指停在最後一個名字上，“這個人。”他指著名冊上的備註，“衡州人，初試第西名，錯兩題。”
“是。”李德全點頭，“奴才記得，就是站在最角落那位，長得清秀白淨的年輕人。”
蕭衍之沒有說話，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片刻，三年前滿門抄斬的那家，也姓宋。
太醫宋伯仁，杏林聖手，被定了蓄意毒害皇嗣的罪名，全族西十七口盡數問斬。那是逸王一手操辦的案子，他彼時剛登基根基不穩，被迫批了紅。至今想來，那案子仍處處透著蹊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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