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衍之發現了一個規律，那個聲音出現的時間越來越固定。
每日卯時，見習太醫列隊去藥房取份例，會經過御書房外側長廊。聲音便在那時響起，持續約半柱香，隨後遠去，首至消散，他便在那個時辰坐到靠窗的位置。
“陛下，今日的摺子……”李德全捧著一摞奏章走近。
蕭衍之抬手製止了他，側耳朝窗外方向偏了偏。
【今天的粥裡放了紅棗，比昨天強。但隔壁那個趙文和打呼嚕跟拉鋸似的，吵得我後半夜沒睡好。幸虧我住單間只是隔著牆也能聽見，這人肺活量真大，去當號角兵都夠格了。】
蕭衍之拿起茶盞擋了擋嘴角，李德全瞧見了，沒敢問，默默退後一步。
【前面是御花園的岔路，每次走到這兒周明遠都要故意踩我鞋後跟。今天他要是再踩，我就假裝崴腳往他身上倒，看他那小體格扛不扛得住。】
聲音清晰了三分，說明隊伍在靠近。
蕭衍之放下茶盞，拿起一本奏摺翻開，面上是標準的昏昏欲睡模樣。實際上全副注意力都掛在那個聲音上。
這幾日他己經摸清了一些東西。這個叫宋林深的見習太醫，心中所想龐雜紛繁。從藥材辨析到人物品評，從宮規漏洞到飲食喜好，就如一座永不停轉的磨坊，且見解犀利。
昨日佇列經過時，太醫院的孫太醫恰好從對面走來，聲音裡隨即響起：【孫太醫今天走路比往常快了半拍，神色不豫，八成是被周德訓了。這兩個人的矛盾遲早要擺到檯面上來，不關我事不關我事。】
前日經過太后宮中宮女時：【這宮女頭上的簪子不是宮造的樣式，是城南銀樓的活。太后宮裡的人用外面的首飾，要麼是賞賜要麼是私下有進出宮的路子。有意思，但不關我事。】
每一條都是“不關我事”收尾，但每一條都切中要害，讓蕭衍之心頭微震，“德全。”
“奴才在。”
“今日見習太醫的巡藥路線是否經過御花園？”
李德全想了想：“回陛下，逢三逢七日需往御藥房取補方藥材，會經過御花園東側小徑，今日恰好是初七。”
“嗯。”蕭衍之合上奏摺，“朕想去御花園透透氣。”
李德全一愣，陛下裝了三年病人，平日連寢殿門都極少出，今日要去御花園？但他沒多問，馬上去安排軟轎和遮擋用的步障。
御花園東側竹徑旁，蕭衍之的軟轎停在一處假山後，步障遮得嚴實。從外面看只是宮人們臨時搭的休息帳。
他坐在轎中闔眼等了約半刻鐘，聲音來了，由遠及近，如潮水般漫了上來。
【御花園的桂花開了，真香。可惜不能摘，摘了拿回去泡酒該多好。上次柳婆婆教我釀的那壇桂花釀，放了三年應該正是好喝的時候，可惜留在南邊了。唉！】
蕭衍之微微側頭，這人滿腦子都是吃喝。
【前面是張鶴年，走那麼快乾什麼？趕著投胎啊……哦他是急著去看新到的傷科藥材。這人對骨傷一道的熱情真是沒話說。】
聲音越來越清晰，說明人己經走到很近的距離了。然後聲音忽然停頓了一拍，再響起時語調變了。
【等等，那邊假山後面站著兩個人，一個背對著我穿的是親王規制的暗紫色袍子，腰間玉帶扣是蟠龍紋。逸王蕭逸。另一個……面生，但腰牌樣式是禁軍的，三品以上才有那種雲紋邊。禁軍副統領趙錚的人？不對，那就是趙錚本人，個頭體態都對得上。】
蕭衍之的手指一收。
【逸王跟禁軍副統領在御花園角落單獨碰面？這兩個人按品級規矩，一個藩王一個武將，公開場合打個照面都要避嫌的，擱這兒密談？】
聲音的主人沒有停步，腳步聲還在移動，心裡的分析卻迅捷無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