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藥房裡瀰漫著濃稠的藥氣,宋淺蹲在灶臺前看火候,拿木勺攪了攪砂鍋裡的湯液。
【酸棗仁三錢,遠志二錢,茯神西錢,柏子仁一錢半。這方子溫和得跟白開水差不多,喝不死人也治不好人。正合適。反正他又不是真有病,我開什麼都是走個過場。】
她把火壓小了些,蓋上蓋子等著收汁。
這是她調入御前的第三天。每日卯時到,酉時退,主要職責就是替蕭衍之配這碗養心清涼湯,外加隨時待命以備帝王“突發不適”。
說白了就是個高階藥童,但這藥童的待遇著實不賴。值房案頭每天都有一碟新鮮桂花糕,茶水是上好的雨前龍井,中午還能去御膳房領一份帶肉的湯。
【不知道哪個好心的公公安排的,感恩。雖然桂花糕甜了點,但免費的東西不嫌棄。】
湯藥煎好,她濾去藥渣,倒入青瓷盞中。色澤清潤,微帶琥珀光。聞著有一股淡淡的甘甜味,不難喝。
端著托盤走進御書房時,蕭衍之正歪在寬椅上閉目養神。聽見腳步聲眼皮抬了抬,聲音虛得像紙片,“來了?”
“回陛下,今日的養心湯。”宋淺將托盤擱在案上,雙手遞過青瓷盞,“今日減了半錢遠志,多加了些蜂蜜調味,口感比昨日柔和些。陛下試試。”
蕭衍之接過盞,低頭抿了一口。
【他居然真喝?我以為他會跟前兩天一樣等我走了再倒掉呢。行吧,反正喝了也沒事,就當養生茶水了。】
“嗯,比昨日順口。”蕭衍之又飲了一口,語速極慢,“你倒是用心。”
“伺候陛下是臣的本分。”宋淺垂目微笑,恭敬得體。
【本分?我的本分是查我爹的案子好嗎。不過既然被拴在御前了,表面功夫得做足。他喝得高興,我日子就好過。簡單的道理。】
蕭衍之將盞中湯藥一飲而盡,擱下杯子時指尖在杯壁上輕輕劃了一下,嘴角那點弧度被他壓得嚴絲合縫。
這時殿外傳來通報聲,“院正大人求見。”宋淺的笑容沒變,退後兩步站到角落裡。
周德邁進殿門時臉上堆著那層慣常的和藹笑意,躬身行禮後目光先掃了一圈殿內陳設,然後落在案上那隻空了的青瓷盞上,笑意淡了一分。
“陛下,臣今日來請脈。”周德走近前,姿態恭謹,“聽聞陛下近日改服了新方,臣不放心,特來看看。”
蕭衍之慵懶地伸出左手搭在椅臂上,語氣虛弱:“宋太醫配的養心湯,喝著還行。朕這幾日睡得比從前踏實了些。”
周德的手指搭上蕭衍之脈門,沉默了片刻。收手後他沒有看蕭衍之,而是轉頭看向角落裡的宋淺。
“宋太醫,你這方子老夫看過了。遠志用量二錢,是否過重了些?陛下體虛日久,遠志性溫燥,恐傷陰液。”
宋淺上前一步,拱手道:“院正大人提醒得是,臣初擬方時確實考慮過這一點,故將遠志限在二錢以內,並以茯神之甘平佐制其燥性。今日己減至一錢半,正是顧忌大人所說的傷陰之虞。”
【你少來,遠志二錢就傷陰了?那你去年冬天給太后開的安神方里,遠志用了三錢半,怎麼沒見你擔心太后傷陰?你就是看不慣我一個見習太醫,越過你給皇帝開方,來找茬的。】
周德面色不變,又道:“另外,你這方中未加生地黃滋陰固本,恐怕只安其神而不養其根,治標不治本。老夫建議加生地三錢,黃精二錢,方為穩妥。”
宋淺低頭應道:“大人所言極是,是臣考慮不周,明日便照大人的意思調整。”
“嗯。”周德點了點頭,語氣和緩下來,拍了拍宋淺肩膀,“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陛下龍體金貴,用藥須慎之又慎。日後擬方先拿來給老夫過目,再送御前不遲。”
“是,多謝大人指教。”
【指教?你那叫指教?你是怕我的方子比你的好使,讓陛下覺得你這三年白治了吧?行行行,你要審方就審方,反正我開的是無害湯水,你加什麼減什麼都無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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