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的風，一日暖過一日，大廚房不僅每天送菜蔬肉禽，連冰塊也預備下了。
這日，李嬤嬤帶著兩個小廝，搬來水缸那麼大的藏冰奩，擺在外進院的空屋子裡，叮囑雲兒掛上三層竹簾，之後一整個夏日別讓這屋子見天日，公子茶飲所需的冰塊，存在藏冰奩裡三兩天不會化。
雲兒長這麼大，頭一回在春末時節還能見著冰，聽李嬤嬤的意思，夏日裡也不會斷了供。
見孩子滿臉驚訝，李嬤嬤笑道：“咱們府裡有地窖，還有專門製冰伺候冰的下人呢。這冰啊，分吃的和用的，吃的用在茶飲湯羹裡，最是細潔乾淨，那大塊渾水的，就是涼屋子用的，不然炎炎夏日，主子們如何度過。”
雲兒開了眼界：“奴婢在府裡五年，都不知道，還能這樣度夏。”
李嬤嬤說：“漿洗處是輪不上，其他各處幾個體面的管事還是能用的，你跟著哥兒也不怕，哥兒的分例不算，老爺一年西季都另外送冰送炭，可疼兒子了。”
“奴婢可不配用這樣珍貴的冰……”
雲兒謙遜著，想起一事來，請李嬤嬤稍等後，回房取了東西出來，將兩塊漂亮的繡花帕子，恭恭敬敬地遞給了嬤嬤。
李嬤嬤看了眼，嘖嘖道：“這可是素雲齋賣的上等貨，一塊帕子，夠尋常人一個月的口糧了。”
雲兒道：“嬤嬤您教了奴婢好些本事，公子的膳食能妥帖，都是您的功勞。奴婢如今的月錢比過去多了好些，前日託青書去買的，奴婢也不懂什麼是好的，嬤嬤您別嫌棄，拿去擦擦手也成。”
“這孩子，真招人疼。”李嬤嬤大方地收下了，想了想問，“王嬤嬤呢？”
“王嬤嬤也有，只是嬤嬤這幾日沒進園子，奴婢也找不著人遞送。”
“改天見了，你親自送給她，她一定高興。好孩子，攢些月錢不容易，不必惦記我們，我們都是積年在府裡的，說句不合適的話，養老的棺材本總是賺夠了的，不稀罕你的孝敬，只盼你將哥兒照顧好。”
雲兒連連稱是，又從懷裡捧了一本乾乾淨淨的藍皮紙封面的冊子，說道：“嬤嬤您教奴婢的手藝，奴婢能記下來嗎，那都是您琢磨好些年的菜譜，奴婢若記下來，算偷您的嗎？”
李嬤嬤樂了，摸了摸雲兒的腦袋：“傻孩子，做飯的手藝，是最偷不走的，這火候差了一分，鹽粒兒少了一撮，就是兩個菜了，那我還學宮裡的菜呢。你看得上我教的，我才高興，說實話，在大廚房那麼多年，教了好些丫鬟小子，也沒有中意的，若非你要貼身伺候哥兒，真想把你要了去，好好調教一番，定能有大出息。”
雲兒福了福道：“多謝您，嬤嬤，那奴婢就記下了。”
送走了嬤嬤，忙完院子裡的活兒，雲兒高高興興鋪開冊子，想要將記在腦袋裡的菜譜，先在公子廢棄的稿紙背面寫下來，整理好了再謄抄，可才提筆，就頓住了。
抬頭看向邊上一摞紙，今日寫了“馬、世、玄、月”，公子命她將每個字寫五十遍，比起最初一口氣兩百個“十”字，有意思多了。
可是公子說過，他沒教的字，不許寫，更不能畫。
雲兒將自己的菜譜在心裡過了一遍，除了她不會的字，認得的那些，大多都要畫出來才行。
想了想，還是把筆放下了，她要聽話。
夜裡，用過晚膳，梁延將心思放在算學的功課上，雲兒來奉茶水、添蠟燭，他都沒在意。
首到抬手從匣子裡取算籌，見屏風後纖瘦的身影正晃來晃去，才察覺雲兒還沒退出去。
“怎麼了？”
“公子……”雲兒慌張地閃出來，“奴婢是不是驚擾您了？”
“怎麼了？”梁延放下算籌，勾了勾手指，要她靠近些。
雲兒近前來，沒等說話，卻被匣子里長短不一的精緻木條子吸引了目光，不禁好奇：“公子，這些木條子，做什麼用的？”
梁延的眼尾掠過一抹笑意，說道：“打手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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