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婉婷看著軒軒。
孩子握著藍色的蠟筆，先在畫紙左上角畫了一個大大的太陽。太陽的光芒畫得很仔細，一條一條，放射狀散開。然後他換了一支棕色的筆，在畫紙下方畫了一棟樓。
那棟樓畫得很高。
軒軒畫得很認真，小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他先畫了樓的外輪廓，然後一層一層地畫窗戶。窗戶畫得很小，密密麻麻，像無數隻眼睛。畫到樓頂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窗外真實的天空，然後又低下頭，繼續畫。
他在樓頂畫了一個小人。
小人穿著西裝，軒軒用黑色的蠟筆仔細塗色，西裝畫得筆挺。小人沒有畫臉，只畫了一個圓圓的頭，但軒軒在小人旁邊畫了一個對話方塊，裡面寫了一個字：忙。
然後他在小人腳下畫了幾朵雲。
雲畫得很蓬鬆，白色的蠟筆塗了一層又一層，在陽光下幾乎要反光。小人站在雲層之上，站在那棟高樓的頂端，顯得那麼小，那麼孤獨。
盧婉婷看著那幅畫，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
“畫好了！”軒軒放下蠟筆，轉過頭，臉上帶著完成作品的驕傲，“媽媽你看！”
盧婉婷接過畫。
畫紙還帶著孩子的體溫。陽光照在上面，蠟筆的顏色鮮豔得有些刺眼。她看著那個站在高樓頂端的小人，看著那個“忙”字，看著那些蓬鬆的、彷彿要把小人托起來的雲朵。
“畫得真好。”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說，平靜得不可思議，“爸爸……確實很忙。”
軒軒點點頭，又轉回去，開始給畫新增細節。他在樓旁邊畫了幾棵小樹，在天空畫了幾隻小鳥。他畫得很投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盧婉婷坐在那裡，手裡握著那幅畫。
教室裡的聲音彷彿都遠去了。家長們的交談聲，孩子們的歡笑聲，老師指導的聲音，全都變成模糊的背景音。她只聽見自己的心跳，沉重而緩慢，像一口老舊的鐘。
活動持續了一個小時。
孩子們陸續完成作品，老師把畫收上去，貼在走廊的展示牆上。家長們帶著孩子去操場玩遊戲，丟手絹、老鷹捉小雞、兩人三足。歡笑聲、尖叫聲、加油聲，混雜在一起，熱鬧得讓人頭暈。
盧婉婷牽著軒軒，參加了幾個遊戲。
她努力笑著，努力投入，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正常的、快樂的母親。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她卻感覺不到溫度。軒軒玩得很開心，小臉紅撲撲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月牙，露出兩顆小小的門牙。
“媽媽！我們贏了！”他舉著贏來的小貼紙，興奮地喊。
“真棒。”盧婉婷蹲下身，用紙巾擦他額頭的汗。
汗水的味道，混合著孩子身上特有的奶香。陽光照在他柔軟的頭髮上，泛起一層金色的光暈。盧婉婷看著他，突然想起他剛出生時的樣子——那麼小，那麼軟，閉著眼睛，攥著小拳頭，依偎在她懷裡。
時間過得真快。
快到她還來不及做好準備，生活就己經天翻地覆。
活動接近尾聲。
老師組織孩子們排隊，準備回教室分發小禮物。家長們站在操場邊緣，三三兩兩地聊天。盧婉婷牽著軒軒，站在一棵梧桐樹下。樹影斑駁，落在他們身上，隨風輕輕晃動。
“媽媽。”軒軒突然說，“爸爸真的……很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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