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順著車窗不斷淌下，將窗外的暖黃燈光切割成無數晃動的光斑。趙碧城的手依然緊握著方向盤，掌心被皮革紋理硌出深痕。
他看見盧婉婷轉身走向後廚，圍裙的繫帶在腰後打了個結，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那身影消失在門簾後，像一場短暫而真實的夢。
引擎沒有熄火，儀表盤的光映著他緊繃的下頜線。
雨刮器規律地擺動，刮開一片清晰，又迅速被新的雨水覆蓋。
他就這樣坐著，看著那扇門，彷彿要透過它，看穿這一個月來所有他錯過的時光。
餐廳裡的客人陸續離開。盧婉婷又出來了幾次，收拾桌子，擦拭桌面，動作流暢得像一首無聲的樂曲。
她彎腰時，馬尾辮從肩頭滑落，她隨手撩到耳後。
她跟老闆說話時，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她給最後一桌客人結賬時，手指在計算器上快速按動，然後從抽屜裡找零，動作精準。
趙碧城看著這一切，心臟像被浸泡在冰與火的夾縫裡。
他想起她曾經的樣子，在趙家老宅的客廳裡，穿著真絲睡袍，端著一杯溫牛奶，安靜地坐在沙發一角，像一件精緻的擺設。那時她的笑容是標準的，弧度恰到好處，眼睛裡卻空蕩蕩的，什麼情緒都沒有。
而現在……
現在她站在那個小小的收銀臺後，燈光從頭頂灑下來，在她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她數錢時微微蹙眉，神情專注。她的手指不再塗著精緻的蔻丹，指甲修剪得很短，指關節處甚至能看到一點薄繭。
那是洗盤子洗出來的繭。
這個認知像一根針，狠狠扎進趙碧城的太陽穴。
他猛地推開車門。
冷雨瞬間澆了他滿頭滿臉。他沒撐傘，就這樣大步穿過溼漉漉的街道。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滴落，浸溼了昂貴的西裝外套，但他渾然不覺。他的眼睛只盯著那扇玻璃門，盯著門後那個暖黃色的世界。
門把手是冰涼的黃銅，上面有細微的劃痕。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叮鈴——”
門楣上掛著的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響，在雨夜的寂靜裡格外清晰。
正在擦拭最後一張桌子的盧婉婷聞聲抬頭。
盧婉婷手裡的抹布停在了桌面上。她的眼睛微微睜大，瞳孔在暖黃燈光下收縮了一瞬。雨水從趙碧城的髮梢滴落，砸在地磚上，發出細微的“啪嗒”聲。餐廳裡瀰漫著淡淡的油煙味、消毒水味，還有角落裡那盆綠蘿散發出的泥土氣息。
趙碧城站在門口，雨水順著他的褲腳在地面暈開一小灘水漬。
他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他曾經以為很熟悉的眼睛，此刻卻陌生得讓他心悸。裡面沒有他預想中的怨恨、委屈、或是崩潰的淚水。只有一片平靜的、深不見底的湖面，湖面上倒映著餐廳的燈光，和他狼狽的身影。
盧婉婷垂下眼簾，繼續擦拭。她的動作恢復了流暢，彷彿剛才那一瞬間的停滯從未發生。抹布在木質桌面上畫著圈，擦掉最後一點油漬。
“歡迎光臨。”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招呼任何一個陌生客人，“請問幾位？”
趙碧城的喉嚨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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