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她低垂的睫毛，看著她鼻樑上那粒小小的、幾乎看不見的痣——那是他曾經在無數個夜晚，吻過無數次的地方。現在，那顆痣還在，但她整個人卻像換了一個靈魂。
“我……”他的聲音卡在喉嚨裡，“我不餓。”
“那喝點什麼？”盧婉婷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他，“我們這裡有茶、咖啡、果汁，還有……”
“熱水。”趙碧城打斷她，“一杯熱水就行。”
盧婉婷點點頭，在點單本上寫下什麼。圓珠筆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然後她轉身走向後廚，圍裙的繫帶在腰後輕輕擺動。
趙碧城的目光追隨著她的背影。
他看著她和老闆老陳說話。老陳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身材微胖，繫著沾滿油漬的圍裙，正在水池邊刷鍋。盧婉婷走過去，說了句什麼，老陳點點頭，指了指旁邊的熱水壺。
她拿起熱水壺，往一個玻璃杯裡倒水。
熱氣升騰起來，模糊了她的側臉。
趙碧城看著這一幕，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越收越緊，緊到幾乎無法呼吸。他想起趙家的廚房——那個大到可以開派對的地方，有進口的嵌入式烤箱，有恆溫酒櫃，有專門從法國請來的廚師。盧婉婷從來不需要進去，她只需要在餐廳裡，等著精緻的菜餚被端上鋪著雪白桌布的長桌。
而現在，她在一個狹小、油膩的後廚裡，自己倒一杯熱水。
玻璃杯被放在他面前時，杯壁很燙。
盧婉婷放下杯子，手指迅速鬆開，指尖被燙得微微發紅。她把手縮回圍裙下，輕輕搓了搓。
“小心燙。”她說，語氣依然平靜得像在提醒任何一個客人。
然後她轉身，走向收銀臺。
趙碧城看著那杯熱水。
熱氣裊裊上升，在燈光下形成變幻的霧柱。玻璃杯很普通，是那種餐館批發市場裡成箱賣的款式，杯口甚至有個細微的缺口。水很清澈，能看見杯底印著的模糊logo。
他伸出手，握住杯壁。
燙。
但他沒有鬆開。
那股灼熱從掌心一首傳到心臟，燙得他眼眶發酸。他低下頭，看著水面倒映出的、扭曲的自己的臉。
餐廳裡很安靜。
只有後廚傳來水流聲，還有老陳刷鍋時鍋鏟碰撞的清脆聲響。收銀臺那邊，盧婉婷正在整理今天的賬單，計算器按鍵被按下的“滴滴”聲規律地響起。窗外，雨還在下，雨點敲打著玻璃，發出細密的、催眠般的節奏。
趙碧城抬起頭。
他的目光越過杯沿，看向收銀臺後的她。
她低著頭，劉海垂下來，遮住了小半張臉。她的手指在計算器上快速移動，偶爾停下來，用筆在賬本上記錄什麼。她的眉頭微微蹙著，神情專注得像在處理什麼重要的商業檔案。
事實上，那可能只是幾十塊錢的流水。
但對現在的她來說，那就是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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