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副總的目光在胡媺那張寫滿驚駭與不信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轉向主持席的鄭董,聲音不大,卻因極度的安靜而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鄭董,各位董事,抱歉打斷會議。我有重要情況需要向大會說明,並向警方提供關鍵證據。”他側身,示意身後的兩名警察。其中一名年紀稍長的警察上前一步,面容嚴肅,目光如炬地掃過會場,最終定格在僵立當場的胡媺身上,右手緩緩伸向內側口袋。胡媺的呼吸驟然停止,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她下意識地後退,腳跟卻絆在了椅腿上,身體猛地一晃。
會場裡落針可聞。窗外的暴雨聲、空調系統低沉的嗡鳴、以及幾十個人壓抑的呼吸聲,構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水晶吊燈的光線似乎都凝固了,在每個人臉上投下靜止的陰影。王董事張著嘴,手裡的筆“啪嗒”一聲掉在桌面上,滾了幾圈,停在檔案邊緣。其他股東的表情也凝固在震驚與錯愕之間,目光在孫副總、警察和胡媺之間來回逡巡。
趙碧城站在發言臺後,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撐在臺面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看著孫副總,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有預料之中的冷靜,有塵埃落定的釋然,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盧婉婷緊緊攥著沈清姿的手,指甲幾乎要嵌進對方的皮膚裡。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撞擊著肋骨,喉嚨發乾,連吞嚥都變得困難。沈清姿反手握住她冰涼的手,用眼神示意她鎮定,但自己的眉頭也緊緊鎖著,目光銳利地觀察著局勢。
孫副總沒有走向自己的座位,而是徑首走向發言臺。他的腳步有些虛浮,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實。經過趙碧城身邊時,他微微頷首,眼神交匯的瞬間,似乎傳遞了某種無需言說的資訊。趙碧城側身讓開半步,將麥克風的位置完全讓給了他。
孫副總站定,深吸了一口氣。會場裡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那些目光裡有探究,有懷疑,有期待,也有不安。他能聞到空氣中瀰漫的緊張氣息,混合著昂貴的香水味、紙張的油墨味,以及從窗外滲入的、帶著溼氣的泥土腥味。他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的高度,清了清嗓子,聲音透過音響傳出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很快穩定下來。
“各位,”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我是孫明遠,集團副總裁。過去一週,我以‘突發急病、需要靜養’為由請假,沒有出席任何會議,也沒有參與集團任何決策。今天,我必須在這裡,向大會說明真相。”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臺下,最終落在胡媺那張慘白如紙的臉上。胡媺的嘴唇在微微顫抖,她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死死地盯著孫副總,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怨毒和一絲瀕臨崩潰的恐懼。
“我所謂的‘病’,是假的。”孫副總一字一句地說,“真實情況是,在本次股東大會召開前一週,我收到了威脅。有人——確切地說,是胡媺女士派來的人——找到了我,明確告訴我,如果我在今天的股東大會上不支援胡媺女士的提案,或者至少‘因病’缺席,讓支援她的票數能夠佔據優勢,那麼,我的家人——我的妻子,和我正在上小學的女兒——就會‘發生一些不幸’。”
會場裡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泣聲。幾個女股東下意識地捂住了嘴。王董事的臉色變得煞白,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孫副總從西裝內側口袋裡掏出一支小巧的銀色錄音筆。他的手指有些抖,按下了播放鍵。
音響裡傳出一段經過處理的、略顯失真的男聲,但語氣中的冰冷和威脅意味清晰可辨:“……孫總,大家都是聰明人。胡總的意思很明白,下週的會,你最好‘病’了。你女兒實驗小學三年級二班,放學時間是下午三點二十,通常是你家保姆去接,對吧?最近治安不太好,小孩子一個人走在路上,萬一被車碰了,或者被什麼壞人盯上……你夫人每天下午西點會去瑜伽館,那條路最近在修,腳手架不太穩當……”
錄音不長,只有不到一分鐘。但裡面提到的具體時間、地點、人物習慣,精準得令人毛骨悚然。那平淡語氣下包裹的赤裸裸的威脅,讓會場裡的溫度驟降。
錄音停止。死一般的寂靜。
孫副總關掉錄音筆,將它輕輕放在發言臺上。他抬起頭,看向胡媺,眼神里沒有了往日的客氣與謹慎,只剩下冰冷的、帶著痛恨的決絕。“胡副總,不,胡小姐,”他糾正了自己的稱呼,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這就是你派人來‘溝通’的方式。用我至親之人的安全,來脅迫我就範。你許諾給我的,事成之後在‘新趙氏’裡的更高位置,還有那些看不見的‘好處’,我一份沒拿,也不敢拿。”
他轉向趙碧城,微微躬身:“因為趙總,他早就察覺到了異常。在我收到威脅、驚慌失措,甚至不敢報警怕打草驚蛇的時候,是趙總暗中安排人手,加強了我家人身邊的安保,確保了他們絕對安全。也是趙總讓我將計就計,暫時‘病倒’,麻痺對方,同時秘密配合警方調查,收集證據。”
他再次看向胡媺,語氣斬釘截鐵:“我今天站出來,不只是為了自保,更是要指證你,胡媺!你用非法手段脅迫股東,意圖操縱股東大會,這己經嚴重違反了商業法規和刑法!你所謂的復仇,你對你父親遭遇的不平,都不是你踐踏法律、傷害無辜的理由!”
“你胡說!”胡媺終於從巨大的衝擊中回過神來,尖聲叫道,聲音嘶啞破裂,“孫明遠!你被趙碧城收買了!你偽造證據!那錄音是假的!是你和趙碧城合起來陷害我!”她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般,轉向其他股東,揮舞著手臂,“你們看到了嗎?這就是趙碧城的手段!為了贏,他什麼都能做得出來!連自己的副總裁都能收買來誣陷我!”
然而,她的叫囂在孫副總拿出的鐵證和那兩名警察的存在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股東們看她的眼神己經徹底變了,從之前的猶豫、權衡,變成了清晰的厭惡、警惕,甚至是一絲恐懼。沒有人願意和一個用家人安全來威脅對手的瘋子合作。
就在這時,那兩名警察動了。年長的警察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黑色證件夾,向眾人展示了一下,然後和同事一起,步伐沉穩地走向胡媺。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的“咔、咔”聲,在寂靜的會場裡如同敲在每個人的心鼓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