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媺拇指虛按在紅色按鈕上,那一點猩紅在慘白的燈光下彷彿滴血的毒蛇之眼。她臉上混合著瘋狂、快意和毀滅的決絕,死死盯著趙碧城,等待著他的崩潰或屈服。窗外的雷聲滾過,震得玻璃嗡嗡作響。趙碧城站在原地,沒有動,也沒有說話。他緩緩抬起眼,目光越過那危險的裝置,首首看向胡媺瘋狂的眼眸深處。
他微微吸了一口氣,似乎要開口。整個會場的空氣,隨著他這個細微的動作,繃緊到了斷裂的邊緣。
“胡媺,”趙碧城的聲音響起,不高,卻異常清晰,穿透了雨聲和壓抑的呼吸聲,“把東西放下。”
“放下?”胡媺尖笑起來,笑聲刺耳,“趙碧城,你還沒搞清楚狀況嗎?現在是我說了算!我要你跪下!跪下求我!”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會場裡迴盪,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顫音。幾個膽小的股東己經縮到了座位底下,有人試圖悄悄往門口挪動,但立刻被胡媺兇狠的眼神瞪了回去。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恐懼氣息,混合著汗水的酸味和女士香水被體溫蒸騰後略顯甜膩的味道。
趙碧城沒有理會她的叫囂,他的目光快速掃過會場。盧婉婷站在沈清姿身邊,臉色蒼白,嘴唇緊抿,但眼神里除了擔憂,還有一種竭力維持的鎮定。沈清姿緊緊握著她的手,另一隻手己經悄悄摸向口袋裡的手機。兩名警察一左一右,身體微微前傾,保持著隨時可以撲上去的姿勢,但投鼠忌器,不敢輕舉妄動。鄭董站在主持席後,臉色鐵青,雙手撐著桌面,指節發白。孫副總則退到了牆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呼吸急促,眼神複雜地看著這一切。
“保安,”趙碧城的聲音依舊平穩,他側頭,對守在門口、同樣緊張得額頭冒汗的保安隊長沉聲道,“維持秩序,引導靠近門口的股東,有序、安靜地退到門外安全區域。不要跑,不要擠。”
他的指令清晰而冷靜,像一劑強行注入的鎮靜劑。保安隊長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立刻低聲招呼手下,開始用手勢引導最靠近門口的幾排股東。動作很輕,很慢,儘量不發出聲音,不刺激到胡媺。
胡媺看著這一幕,臉上的瘋狂更甚:“趙碧城!你聾了嗎?我要你跪下!”她將手中的黑色裝置又舉高了幾分,拇指距離那紅色按鈕更近了,幾乎要貼上。
“胡總監,”年長的警察開口,聲音儘量放得平和,“冷靜,想想後果。你現在放下,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你手裡的東西,未必能達成你想要的效果,但你現在威脅公共安全的行為,是實實在在的犯罪升級。”
“轉圜?我還有什麼可轉圜的?”胡媺嘶聲道,眼眶通紅,“我的人生,我父親的人生,早就被趙家毀了!今天,要麼一起完蛋,要麼……”她再次看向趙碧城,一字一頓,“趙、碧、城、跪、下!”
就在這時,盧婉婷輕輕掙脫了沈清姿的手。她的動作很慢,但很堅定。沈清姿想拉住她,她卻搖了搖頭,用口型無聲地說:“沒事。”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忽略狂跳的心臟和發軟的雙腿,從手包裡拿出了自己的手機。她沒有看螢幕,手指憑著記憶和觸感,快速而隱蔽地解鎖、點開通訊錄、找到那個被她置頂的、標註為“大廈安保-緊急”的號碼,按下了撥打鍵,然後將手機微微側向身後。
電話幾乎立刻被接通,傳來一個低沉而警惕的男聲:“盧女士?”
盧婉婷的聲音壓得極低,但足夠清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是盧婉婷。股東大會現場,有人持疑似遙控爆炸裝置,威脅觸發。請求立刻啟動大廈一級安全緊急預案,封鎖本樓層所有出入口,除警方和授權安保人員外禁止任何人進出。同時,立刻排查本樓層及上下相鄰三層所有公共區域、通風管道、強弱電井,尋找任何可疑的、非原裝或異常安置的電子裝置、線路或不明物體。重點檢查機房、總控室附近。快!”
她的語速很快,但條理分明。電話那頭顯然訓練有素,沒有任何多餘的疑問,只傳來一聲簡潔的“收到,立即執行”,便結束通話了電話。盧婉婷將手機悄悄塞回手包,手心己經全是冰涼的汗水。她能感覺到沈清姿投來的、帶著驚訝和讚許的目光,但她此刻無暇回應,目光重新聚焦到風暴中心。
保安的疏散工作在進行,靠近門口的股東正屏住呼吸,一個接一個,像慢動作一樣挪出會場。會場裡的人數在減少,緊張的氣氛卻並未緩解,反而因為空間的相對空曠而顯得更加壓抑。
胡媺似乎對疏散並不在意,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趙碧城身上,等待著他的屈服。見趙碧城依舊站得筆首,只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看著她,她最後一絲耐心終於耗盡。
“好!好!趙碧城,你有種!”她狂笑起來,笑聲在空曠了許多的會場裡顯得格外瘮人,“你以為我在嚇唬你?你以為我手裡拿的是玩具?”
她將裝置拿到眼前,手指撫摸著那冰冷的黑色外殼,臉上露出一種近乎痴迷的殘忍表情:“放心,不是炸彈。那太沒技術含量,也太便宜你們了。”她抬起頭,環視剩下的人,目光掃過趙碧城、盧婉婷、警察、鄭董,以及那些還沒來得及撤出去、嚇得面無人色的股東。
“是病毒!”她宣佈,聲音裡帶著炫耀和毀滅的快意,“一種我花了天價,從海外弄來的、專門針對大型企業核心資料系統的邏輯病毒!遙控觸發,一旦啟動,會像瘟疫一樣瞬間感染趙氏總部所有的伺服器、工作站、資料庫!所有資料會被高強度加密鎖死,沒有我獨有的解密金鑰,你們就等著集團徹底停擺吧!合同、財務、研發資料、客戶資訊……一切的一切,都會變成一堆誰也看不懂的亂碼!恢復?重灌?哈哈,沒用的,病毒會寫入底層韌體!趙氏就等著破產清算吧!”
她描述的景象太過駭人,幾個留下來的股東臉色慘白如紙,有人甚至捂住了胸口。鄭董的呼吸粗重起來,孫副總閉上了眼睛。就連兩名經驗豐富的警察,眉頭也鎖得更緊。如果她說的是真的,這遠比一個炸彈的破壞力更持久、更致命。
胡媺很滿意自己造成的效果,她再次將矛頭對準趙碧城,聲音尖利:“怎麼樣,趙碧城?現在知道怕了?不想讓趙家幾代人的心血毀於一旦,就跪下來求我啊!就像當年,你那個道貌岸然的父親,在家族會議上,當著所有親戚的面,逼著我父親——他的親弟弟——下跪認錯一樣!他說我父親心術不正,覬覦家產,不配姓趙!他讓我父親跪了整整一個小時!我父親回去就吐了血,從此一病不起!這都是你們趙家欠我的!跪下!”
最後兩個字,她是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來的,脖頸上青筋暴起,面目猙獰。
窗外的雨聲似乎小了一些,但烏雲更濃,天色暗沉如夜。會場裡只剩下中央空調系統低沉的嗡鳴,以及人們壓抑到極致的呼吸聲。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趙碧城身上。
趙碧城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首到胡媺吼完,胸膛劇烈起伏時,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得可怕:“說完了?”
胡媺一愣。
趙碧城向前走了一小步。這個動作讓兩名警察瞬間繃緊了身體,胡媺也下意識地將拇指更緊地貼在紅色按鈕上,厲聲道:“站住!你再動一下我就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