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隔音門徹底合攏，將胡媺淒厲的餘音和那場瘋狂的暴雨都關在了外面。會場內，水晶燈依舊明亮，卻照著一片狼藉與死寂。散落的檔案，歪倒的椅子，地上那個裂開的黑色遙控器殘骸，以及空氣中尚未散盡的恐懼與震驚的餘味。
趙碧城站在原地，背對著眾人，望著那扇緊閉的門，寬闊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沉了一下。然後，他緩緩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勝利的喜悅，只有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必須立刻壓下去的、沉重的責任感。
他的目光掃過驚魂未定的股東們，掃過扶桌喘息的鄭董，最後，極快地、幾乎難以捕捉地，掠過盧婉婷蒼白的臉。那眼神複雜難辨，有未散的冷冽，有一絲極淡的關切，但更多的，是一種盧婉婷看不懂的、刻意維持的距離感。他沒有走向她，而是走向了發言臺，拾起了掉在地上的麥克風。
“各位，”他的聲音透過音響傳出，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卻異常沉穩，“讓大家受驚了。非常抱歉。”
會場裡響起幾聲壓抑的咳嗽和椅子挪動的吱呀聲。人們驚魂未定地看著他。
“剛才發生的一切，是趙氏集團內部監管的重大失察，也是我作為董事長兼CEO的嚴重失職。”趙碧城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坦誠與分量，“胡媺，原集團戰略發展部總監，因個人私怨，策劃並實施了一系列針對集團的犯罪行為，包括商業間諜、金融欺詐、威脅公共安全等。具體細節，警方正在調查，集團法務部和獨立審計團隊也將立即介入，徹查所有關聯交易與損失。我承諾，將在最短時間內，向董事會和全體股東提交一份完整、透明的調查報告，並依法追究所有責任人的法律責任，全力挽回集團損失。”
他的目光落在王董事等人臉上。那幾人接觸到他的視線，紛紛低下頭，或尷尬地移開目光。王董事額頭上還掛著冷汗，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清了清嗓子，第一個站起來：“趙董……您，您言重了。誰能想到……胡媺她隱藏得這麼深，手段這麼毒辣。剛才……剛才多虧您臨危不亂，指揮得當，才沒釀成大禍。我們……我們自然是支援您的，支援集團儘快恢復正常，穩定局面。”
“是啊是啊，”旁邊立刻有人附和，“趙董剛才的表現，我們都看在眼裡。有您在，我們放心。”
“集團出了這麼大的蛀蟲，是該徹底清查！”
附和聲此起彼伏，剛才還噤若寒蟬的股東們，此刻紛紛表態支援，語氣裡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趙碧城剛才表現的折服。空氣中那股緊繃的恐懼，漸漸被一種急於表態、尋求安全感的躁動所取代。
趙碧城微微頷首，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感謝各位的信任。今天的股東大會，因突發狀況無法繼續進行。我提議暫時休會，具體復會時間，將由董事會秘書處另行通知。在此期間，集團所有業務照常執行，請各位不必過度擔憂。鄭董，”他轉向一首沉默支援的老者，“麻煩您協助主持一下後續的疏散和安撫工作。”
鄭董點點頭，站起身，聲音洪亮：“大家都聽到了，先有序離場，不要擁擠。今天的事情，集團會給大家一個交代。”
保安們開始引導股東們陸續離場。人們低聲交談著，腳步匆匆，經過趙碧城身邊時，大多投以複雜的一瞥——有敬佩，有後怕，也有審視。會場漸漸空曠下來，只剩下凌亂的桌椅和一片狼藉。
趙碧城這才放下麥克風，揉了揉眉心。那動作裡透出的疲憊，幾乎要溢位來。他轉向一首等在旁邊的兩名警察：“警官，辛苦了。需要集團如何配合，請儘管吩咐。”
“趙先生，我們需要帶走現場相關物證，包括那個遙控裝置殘骸，以及胡媺剛才站立位置的影片監控。另外，需要幾位關鍵證人，包括您、盧女士、沈律師，以及孫副總，稍後到警局做一份詳細的筆錄。”為首的警察公事公辦地說道。
“沒問題。”趙碧城點頭，隨即看向盧婉婷和沈清姿的方向。
盧婉婷正被沈清姿扶著，坐在一張還算完好的椅子上。她的手指冰涼，臉上依舊沒什麼血色，但眼神己經恢復了清明。感受到趙碧城的目光，她抬起頭，與他對視了一瞬。趙碧城的眼神在她臉上停留了不到兩秒，便迅速移開，轉向沈清姿：“沈律師，麻煩你陪婉婷一起，配合警方工作。你們掌握的所有證據，包括之前收集的錄音、檔案，都請提供給警方。”
他的語氣公事公辦，甚至帶著一種刻意的疏離。盧婉婷的心微微沉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好。”
沈清姿敏銳地察覺到了兩人之間那微妙的空氣，她握了握盧婉婷的手，對趙碧城道：“趙董放心，證據我們都準備好了影印件和電子檔。另外，關於胡媺可能還有同夥，比如林薇薇、以及她提到的海外資本……”
“一併提供給警方。”趙碧城打斷她，語氣果斷，“集團這邊，我也會立刻啟動內部調查程式，凡是與胡媺有過異常資金往來、專案合作的人員，一律停職接受審查。”他的目光掃過不遠處臉色灰白、正被一名警察詢問的孫副總，“孫副總。”
孫副總一個激靈，連忙走過來，姿態放得極低：“趙董，您吩咐。”
“配合警方調查，把你所知道的，關於胡媺的一切，包括她如何接觸你、許下什麼承諾、讓你做過什麼，事無鉅細，全部交代清楚。”趙碧城看著他，眼神銳利，“這是你戴罪立功的唯一機會。”
“是，是！我一定全力配合，絕無隱瞞！”孫副總連連點頭，額頭上又冒出一層汗。
海市公安局經偵支隊的訊問室裡，燈光是冷白色的，照得人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和紙張特有的氣味。
盧婉婷和沈清姿坐在桌子一側，對面是兩名錶情嚴肅的警官。她們己經將整理好的證據——包括沈清姿之前調查到的胡媺與林薇薇資金往來記錄、盧婉婷無意中錄下的胡媺與林薇薇在餐廳的對話片段（經過技術處理）、以及蘇棠提供的部分網路追蹤線索提交，並回答了警方關於證據來源、時間線、人物關係的一系列問題。
詢問過程漫長而細緻。盧婉婷儘量讓自己的陳述清晰、客觀，但回憶起那些被監視、被威脅、兒子被捲入的片段時，指尖仍會忍不住微微顫抖。沈清姿在一旁適時補充法律層面的分析，並確保盧婉婷的權益得到充分保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