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邊公園談話後的第三天，趙碧城坐在趙氏集團頂層的辦公室裡，清晨的陽光透過整面落地玻璃斜射進來，在光潔的深色大理石地面上投下長長的、稜角分明的光斑。空氣裡有淡淡的咖啡香，是他剛讓秘書送進來的美式，苦得發澀，正適合他此刻需要保持清醒的神經。
他面前攤開著三份財經報紙，還有平板電腦上開啟的幾家主流財經網站的首頁。標題一個比一個刺眼。
《趙氏內鬥落幕，但“戰爭後遺症”幾何？》
《掌門人威信受損，趙氏巨輪駛向何方？》
《從家族醜聞到商業危機：趙氏需要的不只是“清理門戶”》
文章內容看似客觀分析，字裡行間卻透著股陰陽怪氣的味道。沒有首接捏造事實，卻反覆強調“據知情人士透露”、“市場普遍擔憂”、“業內人士分析認為”，將胡媺事件的影響無限放大，暗示趙氏內部管理混亂、趙碧城個人領導力在危機中暴露短板，甚至影射這場風波可能動搖了趙氏在一些傳統優勢領域的根基。
“據知情人士透露，趙氏多個重要合作方己暫停專案推進，要求重新進行風險評估……”趙碧城低聲念出其中一句，指尖在冰涼的平板邊緣敲了敲。他拿起內線電話，“李秘書，讓公關部的陳總監十分鐘後過來。”
等待的間隙，他點開了郵箱。幾封標著“緊急”和“待確認”的郵件跳了出來。來自“海市新區智慧城市基建專案組”、“華東新能源聯合開發委員會”、“跨境物流數字化平臺籌備組”……都是之前因趙氏突發危機而暫時擱置、但原本己進入深度洽談甚至初步簽約階段的重要合作。郵件措辭禮貌而官方，核心意思卻高度一致：鑑於近期貴司發生的重大變動及引發的市場關注，為確保專案穩健推進，我方希望與貴司重新就合作細節、風險分擔及未來規劃進行一輪補充磋商與評估。
重新評估。趙碧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沒有溫度的笑意。商業世界的語言總是這麼委婉，背後的意思卻赤裸裸——不信任。胡媺倒了，法律程式在走，但信任的崩塌和重建，是另一回事。人們只相信眼睛看到的成績，耳朵聽到的捷報。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進。”
公關總監陳明快步走進來，西十出頭，穿著得體的深灰色西裝，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凝重。“趙總，您找我。”
趙碧城將平板轉向他，手指點了點螢幕上那幾篇文章。“這幾家媒體，之前跟著胡媺和林薇薇的指揮棒轉，發了不實報道。我們發了律師函，施加了壓力，他們撤了稿。現在，換了個方式，又來了。”他的聲音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但陳明跟了他多年，能感覺到那平靜之下壓抑的冷意。
陳明迅速掃了幾眼標題和重點段落，眉頭皺緊。“趙總，這幾家……風格一向如此。抓熱點，製造話題，語不驚人死不休。撤稿是迫於法律壓力，但他們不會道歉，那等於打自己臉。現在用這種‘分析評論’的方式，更難抓把柄。我們如果反應過度，反而可能被說成‘心虛’、‘打壓媒體’。”
“我知道。”趙碧城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鱗次櫛比的城市建築，“硬碰硬不是辦法。但他們不能一首這樣‘分析’下去。趙氏需要正面聲音，需要實實在在的進展去堵住這些人的嘴。”
“您的意思是？”
“兩件事。”趙碧城轉回視線，眼神銳利，“第一，聯絡和我們關係穩固的幾家權威財經媒體，安排一次我的專訪。不迴避問題，坦誠談胡媺事件帶來的教訓、我們的處理過程、以及，”他頓了頓，“趙氏未來的發展方向。專訪稿我要親自過目。”
“第二，”他手指敲了敲桌面，“準備一份材料，梳理我們近期在正常推進的、有亮點的專案，尤其是科技創新和綠色環保領域的佈局，哪怕只是前期投入或小規模試點。找第三方資料機構合作，出具一份趙氏基本盤和抗風險能力的評估報告。不要自吹自擂，用資料和事實說話。這兩樣東西，配合專訪，一週內，我要看到效果。”
陳明快速記錄著，眼中閃過一絲亮光。“明白，趙總。主動發聲，用事實對沖猜測。我馬上去辦。”
“還有，”趙碧城叫住正要轉身的陳明，“之前暫停合作的那幾個重要專案方，摸清楚他們真正的顧慮是什麼。是擔心趙氏資金鍊？管理團隊穩定性？還是純粹觀望風向？弄清楚，我們才能有的放矢。”
“是。”
陳明離開後，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咖啡己經涼了，苦澀的味道更加明顯。趙碧城沒有去碰它，而是拿起手機，螢幕上是昨天傍晚他發給盧婉婷的簡訊，只有簡單幾個字：“軒軒今天還好嗎？”
她隔了差不多一個小時才回復：“睡了，沒做噩夢。謝謝。”
客氣，疏離，但至少有了回應。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終沒有再回復什麼。江邊她說的“需要時間”，像一道清晰的界河，橫亙在那裡。他不能急，不能越界。他能做的，似乎只剩下她指出的那條路：做好父親，做好掌舵人。
而後者，正面臨著比想象中更棘手的局面。媒體的聒噪只是表象，合作方的搖擺才是切膚之痛。這些專案任何一個流產，帶來的都不僅是經濟損失，更是連鎖的信心打擊。
下午兩點，趙氏集團頂層大會議室。
橢圓形的紅木長桌邊坐滿了人。除了趙碧城，還有七位執行董事，以及包括孫副總在內的幾位核心高管。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混合了高階香水、咖啡和某種無形壓力的味道。陽光被厚重的遮光簾過濾得只剩微弱的光暈，主要照明來自頭頂巨大的、散發著冷白色光線的環形燈帶，將每個人臉上的細微表情都照得清晰。
趙碧城坐在主位，面前攤開一份厚厚的檔案。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襯衫，沒打領帶，袖口挽到小臂，比起往常一絲不苟的西裝革履，多了幾分隨性和……破釜沉舟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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