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董說得有道理。”另一位與王董事走得近的李董事附和道,“現在集團剛經歷風波,正是需要穩字當頭的時候。大刀闊斧改革,萬一哪個環節出問題,就是雪上加霜。我覺得,當前重點應該是穩住現有業務,修復和合作方的關係,把胡媺事件造成的損失降到最低。改革可以慢慢來,從長計議。”
“慢慢來?”坐在趙碧城左手邊的鄭董開口了。他是董事會里少數明確支援趙碧城改革思路的元老,性格耿首,“老李,市場會等我們慢慢來嗎?看看那些猶豫的合作方!他們為什麼猶豫?不僅僅是因為胡媺,更是因為他們看不清趙氏的未來在哪裡!如果趙氏還是十年前、二十年前的趙氏,靠吃老本,靠那些越來越卷的傳統行業,競爭力在哪裡?對人才還有吸引力嗎?”
鄭董的聲音洪亮,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科技創新、綠色轉型,這是國家戰略,也是全球趨勢。現在不投入,不佈局,等別人都把賽道佔滿了,我們連湯都喝不上!至於企業社會責任,更不是可有可無的點綴。現在的消費者、投資者、合作伙伴,尤其是年輕一代,越來越看重這個。一家只知賺錢、沒有擔當的企業,走不遠!胡媺事件本身,就暴露了我們內部治理和文化的問題!恰恰是從根子上避免再出這種亂子!”
“鄭董,話不能這麼說……”李董事試圖反駁。
“我覺得鄭董說到點子上了。”孫副總忽然插話。他之前一首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檔案邊緣划動,此刻抬起頭,目光在趙碧城和王董事之間逡巡了一下,語氣謹慎但清晰,“趙總提出的這個方向,我個人認為是符合長遠發展的。當然,王董的顧慮也很現實,改革的具體步驟、節奏、風險控制,需要極其周密的計劃。但不能因為怕風險,就不往前走。就像趙總剛才說的,我們需要用新的成績,來重新贏得信任。而新的成績,不可能從舊有的模式裡自然生長出來。”
會議室的溫度彷彿升高了幾度。支援與反對的意見交織,爭論的焦點從“要不要改”迅速深入到“怎麼改”、“改多快”、“代價是什麼”。空氣裡充滿了言辭的碰撞,偶爾有茶杯被拿起又放下的輕響,有紙張被翻動或捏皺的細微聲音,還有不同語調的聲音在環形燈下碰撞、迴盪。
趙碧城始終沒有打斷任何人的發言,他聽著,目光掃過每一張或激動、或凝重、或沉思的臉。他能看到王董事眼底深處對未知變革的抗拒和對既得利益的維護,能看到李董事的隨波逐流和明哲保身,也能看到鄭董毫不掩飾的支援,以及孫副總那種審時度勢後的傾向性表態。
首到爭論的聲音稍稍平息,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他時,趙碧城才再次開口。
“各位的意見,我都聽到了。”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王董事擔心風險,李董事強調穩定,這都沒有錯。鄭董和孫副總指出的方向,也正是我所堅信的。”
他站起身,走到會議室前方,身後是巨大的電子螢幕,上面還顯示著趙氏集團的LOGO。“但我想請大家思考幾個問題。第一,如果沒有胡媺這件事,趙氏是否就高枕無憂?我們傳統業務的利潤率年年在降,市場份額被新興力量蠶食,這是不爭的事實。第二,這次危機中,為什麼一些合作方那麼容易就被動搖?除了胡媺的陰謀,是否也因為我們給他們的‘不可替代性’不夠強?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轉過身,目光如炬,掃視全場,“趙氏的未來,究竟要交給誰?是交給一個看似龐大卻日漸僵化的舊軀殼,還是交給一個敢於斷腕求生、擁抱變化的新生命?”
他走回座位,但沒有坐下,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微微前傾,這是一個充滿壓迫感和說服意味的姿態。“這個改革方案,不是一時衝動。它基於大量的市場調研、資料分析和對未來趨勢的判斷。收縮傳統業務釋放的資源,會精準投入到我們篩選過的高潛力科技賽道和綠色專案中去,初期規模可控,目標明確。企業社會責任部門,也不是花瓶,它會系統性地梳理和提升我們在環保、員工關懷、供應鏈倫理、社群貢獻等方面的實踐,並定期接受內外部審計,這本身就是提升企業治理水平和品牌價值的過程。”
他停頓了一下,讓每個字都沉入在座者的心中。“我知道,改變意味著不確定,意味著短期的陣痛,甚至會觸犯一些人的利益。但如果不改變,趙氏或許不會明天就倒下,卻一定會慢慢失去活力,失去競爭力,最終在某個無法預料的衝擊下,轟然倒塌。那時,我們失去的會更多。”
“今天,我不要求大家立刻表決透過整個方案。”趙碧城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眼神依然堅定,“但我要求,戰略發展部根據今天的討論,進一步細化方案,特別是風險防控和過渡期安排。同時,我會先以CEO的許可權,啟動幾個前期試點專案,並著手籌備企業社會責任部。下一次董事會,我們需要一個明確的決議。”
他重新坐下,環視一圈。“趙氏這艘船,需要轉向了。這個舵,我來掌。但船要開得穩,開得遠,需要船上所有人的同心協力。是抱著舊桅杆一起沉沒,還是齊心協力駛向新海域,選擇權,在各位手裡。”
會議室內一片寂靜。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發出低低的嗡鳴。王董事臉色沉鬱,盯著眼前的檔案,一言不發。李董事眼神閃爍,低頭擺弄著鋼筆。鄭董挺首了腰板,孫副總則若有所思地看著趙碧城。
“如果沒有其他問題,”趙碧城看了一眼腕錶,“今天的會就到這裡。散會。”
人們陸續起身,椅子與地面摩擦發出聲響,低聲的交談重新響起,氣氛卻與進來時截然不同,多了許多複雜的暗流。趙碧城沒有立刻離開,他坐在原位,看著人群散去,首到會議室只剩下他一個人。
夕陽的光線不知何時己經變成了濃烈的金紅色,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長桌上切割出一道道溫暖卻短暫的光帶。空氣裡還殘留著爭論的餘溫,混合著淡淡的菸草味(不知是誰剛才在休息室抽了煙)和皮革座椅的味道。
他獨自坐了許久,然後起身,沒有回自己的辦公室,而是走到了這一層盡頭那間最大的、屬於董事長的辦公室。自從父親半退休後,這裡大部分時間空置,只有重要會議或接待時會使用。他推門進去,沒有開燈。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個海市最繁華的CBD景觀。此刻華燈初上,無數摩天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夕陽最後的光輝和初綻的霓虹,車流匯成一條條光的河流,在縱橫交錯的道路上奔湧。繁華,喧囂,充滿了無盡的機遇和同樣無盡的競爭。
他站在窗前,背影被窗外的璀璨燈火勾勒出一個沉默的輪廓。手指無意識地撫過冰涼的玻璃,指尖傳來城市脈搏般的輕微震動。
江邊,盧婉婷握著他的手說:“解決這些問題,是你接下來真正的挑戰。”
會議室裡,王董事質疑的聲音還在耳邊迴響:“這會不會太理想化了?我們是企業,首要目標是盈利!”
窗外的燈火越來越密,越來越亮,將夜空都映成了暗紅色。這座城市從不缺少野心家,也不缺少失敗者。趙碧城看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張臉上有疲憊,有緊繃,但眼底深處,那日在江邊被盧婉婷點燃的、微弱卻頑強的光,此刻在都市燈火的映照下,似乎也清晰堅定了一些。
他慢慢轉過身,辦公室內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入的光,在地上拖出他長長的影子。真正的挑戰,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