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婉婷放下手機,螢幕上是沈清姿發來的咖啡館地址和時間。窗外,軒軒正在客廳地毯上專注地拼著一幅複雜的航天器樂高,陽光照在他微微蹙起卻異常認真的小臉上。她看了兒子很久,然後走到書桌前,開啟那個塵封己久的筆記本。裡面夾著幾張褪色的設計草圖,是她很多年前,還沒嫁給趙碧城時,隨手畫下的關於“家”的幻想。指尖拂過粗糙的紙面,那些線條和色彩忽然變得清晰起來。她深吸一口氣,拿起筆,在空白頁上,緩緩寫下了幾個字。
一週後,“清姿律師事務所”樓下的咖啡館。
沈清姿將一份檔案推到盧婉婷面前,杯中的拿鐵拉花己經有些模糊。“看看這個。”
盧婉婷翻開,是一份簡潔的商業計劃書模板,以及幾頁市場調研摘要,聚焦於“高階定製服務”領域。她抬頭,有些不解。
“清姿,這是……”
“給你的。”沈清姿身體前傾,眼神銳利而溫暖,“婉婷,江邊談話之後,我知道你心裡穩了。但穩了之後呢?你不可能永遠在餐廳打工,也不可能真的回去做那個只需要刷卡購物的趙太太——即使趙碧城現在想給,你也不會要了,對吧?”
盧婉婷的手指摩挲著紙張邊緣,咖啡館裡瀰漫著烘焙豆子的焦香和輕柔的爵士樂,鄰座傳來壓低的笑語聲。“我……還沒想那麼遠。軒軒需要我,而且……”
“而且你害怕。”沈清姿一針見血,“害怕離開舒適區,害怕失敗,害怕別人說你‘果然不行’。但婉婷,你忘了你曾經是什麼樣的人了嗎?你忘了你那些被趙家、被那個圈子壓抑掉的天賦和敏銳了嗎?”
盧婉婷沉默。她想起筆記本里那些草圖,想起過去十年,她如何被迫參與無數場觥籌交錯的宴會,如何被迫記住每個貴婦的喜好、每個家族的禁忌,如何在那些虛偽的讚美和隱晦的攀比中,練就了一雙能瞬間看透人心與品味的眼睛。她也想起在“街角時光”洗盤子時,手指被熱水泡得發白起皺的感覺,想起如何用最有限的預算,把租來的小公寓佈置得溫馨舒適。
“你有人脈——雖然有些暫時用不上,但總有人會重新看到你的價值。你有審美——這是十年豪門生活硬塞給你的,也是你骨子裡就有的。你有韌性——這是離婚後這大半年,生活一刀一刀刻在你身上的。”沈清姿的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最重要的是,你現在有‘自己’了。為什麼不試試,用‘盧婉婷’這個名字,做點真正屬於你的事?”
“啟動資金呢?”盧婉婷問,聲音有些乾澀,“場地、註冊、初期運營……”
“這個。”沈清姿又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推過來,“趙碧城託我轉交的。他說,不是贍養費,也不是補償——他知道你不會要那些。他說,這是‘感謝’,感謝你在胡媺這件事上幫了他,也感謝你……給了他重新認識你和自己的機會。數目不小,但對他而言不算什麼,對你而言,是足夠體面起步的資本。用不用,你自己決定。”
盧婉婷開啟信封,裡面是一張銀行卡和一張便籤。便籤上是趙碧城熟悉的、略顯凌厲的字跡:“僅作啟動之用,盈虧自負。趙碧城。”沒有多餘的話。
她捏著那張薄薄的卡片,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窗外車流如織,陽光在玻璃幕牆上跳躍。她想起江邊他握住她手時,掌心滾燙的溫度和微微的顫抖。
“我用。”她抬起頭,眼神清亮,“但我會寫借條,算他投資,按市場最低利息,盈利後連本帶利還他。”
沈清姿笑了,那笑容裡有欣慰,也有驕傲。“好。那接下來,我們談談具體做什麼。我建議,從小而精的‘高階生活方式定製’入手。你有經驗,有眼光,初期不需要龐大團隊,甚至可以SOHO辦公,接一單是一單,慢慢積累口碑。”
兩人在咖啡館裡聊了整個下午。拿鐵續了兩次杯,筆記本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要點。盧婉婷感到一種久違的、帶著輕微眩暈的興奮感,像站在懸崖邊,既恐懼墜落,又渴望飛翔。
海市老法租界一棟經過改造的石庫門建築二層,臨街的窗戶被擦得透亮。門楣上掛著一塊深胡桃木色的招牌,上面是秀逸的銀灰色字型:“婉·生活定製工作室”。字型是盧婉婷自己設計的,融合了古典的雅緻與現代的簡潔。
此刻,工作室裡燈火通明。面積不大,約八十平米,但空間被巧妙分割成接待區、洽談區、材料樣品展示區和盧婉婷的獨立工作間。整體色調是米白、淺灰與原木色,點綴著幾抹低飽和度的莫蘭迪色,一隻靛藍的花瓶,幾本鵝黃色的藝術畫冊,一張苔綠色的絨面沙發。空氣裡飄著淡淡的雪松與柑橘調的香薰氣味,舒緩而高階。牆上掛著幾幅尺寸不大的抽象畫,是顧言深得知她創業後,特意挑選送來的,色彩柔和,筆觸細膩,與空間氣質完美融合。
這裡的一切,從空間佈局到每一件擺設,都是盧婉婷親手操辦。預算有限,她跑遍了建材市場、二手傢俱店、甚至網上的中古平臺,學會了和工人溝通施工細節,學會了分辨各種布料、塗料、木材的優劣。三個月,她瘦了五斤,手上添了幾處不小心被工具劃出的小傷口,但眼神里的光,卻比任何時候都要亮。
今天是工作室的小型開業酒會。邀請的人不多:沈清姿和她的兩位合夥人律師,吳太太,幾位透過沈清姿或過去零星人脈聯絡上的、對設計有興趣的潛在客戶朋友,還有陸驍,沈清姿介紹的那位精英投資人。
盧婉婷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珍珠白色絲質襯衫裙,腰間繫著一條細細的深灰色腰帶,長髮鬆鬆挽起,露出光潔的脖頸和一對小巧的珍珠耳釘。沒有過多珠寶,妝容清淡,卻自有一種洗盡鉛華後的從容與篤定。她站在門口迎接客人,笑容得體,聲音溫和,與過去那個在名媛會上總是安靜微笑、偶爾附和幾句的趙太太,己然判若兩人。
“婉婷,恭喜恭喜!”吳太太是第一個到的,手裡捧著一大束淡紫色的鬱金香,香氣清雅。她今天穿得也很低調,一套香檳色的針織套裝,臉上帶著真誠的笑意,“這地方真不錯,有味道!我早就跟她們說,婉婷你是有真本事的,以前只是被埋沒了。”
盧婉婷接過花,笑容真切了幾分:“吳太太,您能來我就很高興了。裡面請,清姿己經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