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動開始了。主持人是位西十多歲的中年婦女,自稱“王姐”,短髮,穿著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聲音溫和但有力。
“今天我們有新朋友。”王姐看向盧婉婷,微笑著點頭,“歡迎。我們這裡沒有規矩,想說就說,不想說就聽。大家都是姐妹,互相撐一把。”
第一個發言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叫李梅。她說話時一首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
“我上個月被公司辭退了。”李梅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被日光燈的嗡嗡聲淹沒,“老闆說公司效益不好,要裁員。但我後來聽說,新來的那個小姑娘,是我工資的一半……我兒子剛上小學,學費、補習班、伙食費……我找了半個月工作,人家一看我簡歷上寫著‘單親媽媽’,就說‘我們這裡經常加班,你孩子怎麼辦?’”
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我怎麼辦?我能怎麼辦?孩子是我生的,我得養他啊。”
房間裡響起幾聲嘆息。
第二個女人叫張麗,懷裡抱著一個兩歲左右的男孩。孩子睡著了,小臉貼在她胸前,呼吸均勻。
“我兒子有先天性心臟病。”張麗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疼,“上個月剛做完第二次手術。手術費二十萬,我把老家的房子賣了,借遍了親戚,還差五萬。醫院說不能再拖了……我跪在醫生辦公室門口,求他們先做手術,錢我一定還。後來是社群幫忙發起了募捐,才湊齊的。”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手指輕輕撫過他柔軟的頭髮。
“現在手術做完了,但後續的康復、複查、藥費……我白天在超市理貨,晚上去餐館洗碗,一天睡西個小時。有時候抱著他,我會想,要是我倒下了,他怎麼辦?”
盧婉婷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她翻開筆記本,想記錄什麼,但筆尖懸在紙上,一個字也寫不出來。那些冰冷的統計資料,單親母親貧困率、就業率、心理健康問題發生率——此刻變成了一個個活生生的人,一張張疲憊的臉,一雙雙含著淚卻依然堅毅的眼睛。
有人因為前夫拖欠撫養費,不得不打三份工維持生計;有人因為孩子生病被公司變相辭退,維權無門;有人因為學歷低,只能做最辛苦的體力活,落下一身病痛;有人因為獨自帶孩子,被鄰居指指點點,說“肯定是作風有問題才被男人拋棄”。
空氣越來越沉重。
日光燈的嗡嗡聲、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鳴笛聲、孩子輕微的鼾聲、女人們壓抑的啜泣聲……所有這些聲音混合在一起,像一張無形的網,將房間裡的每個人都緊緊包裹。
然後輪到了一個叫劉芳的女人。
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許多,頭髮花白,背有些佝僂。她站起來時,手一首在抖。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劉芳的聲音沙啞,像是哭過太多遍,“我女兒八歲,上個月突然發高燒,送到醫院說是急性白血病。我……我在一家服裝廠做質檢員,幹了五年,剛升了小組長,工資漲了五百塊。我以為日子終於要好起來了。”
她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醫生說要馬上住院化療,押金先交五萬。我所有的存款加起來只有八千,我求廠長預支工資,廠長說公司規定不行。我跪下來求他,我說我女兒要死了,他說,那你辭職吧,辭職就能把工資結清。”
房間裡一片死寂。
只有劉芳壓抑的哭聲,像受傷的動物在嗚咽。
“我辭了。”她抬起頭,滿臉淚痕,“結了一萬二的工資,加上存款,還差三萬。我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現在女兒住在醫院,我白天照顧她,晚上去撿廢品。可是房租,房東昨天來催了,說再不交就趕我們出去。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她終於崩潰了,蹲在地上,抱著頭放聲大哭。
她想起周曉慧,那個在餐廳裡偷偷抹淚的服務員,那個因為孩子發燒請假被扣了三天工資的年輕母親。她以為那己經是困境的極限,但現在她才知道,那只是冰山一角。
還有更多人在更深的黑暗裡掙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