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電話來了？”沈清姿問，自己也開啟一盒。
“嗯。”盧婉婷夾起一顆雲吞，“提了個方案。”
她把趙碧城的話複述了一遍。沈清姿聽著，筷子在麵湯裡輕輕攪動，蔥花隨著旋渦打轉。
說完後，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兩人吃麵的細微聲響，和窗外持續不斷的雨聲。
“從專業角度講，”沈清姿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嘴，“這個方案是目前最務實的選擇。”
盧婉婷抬起頭。
“你聽我分析。”沈清姿坐首身體，律師的職業習慣讓她語速平穩而清晰，“第一，資金問題。三十億的股份捐贈，變現需要時間，也需要專業的財務操作。趙碧城有現成的團隊，能最快最合規地完成。如果靠你自己，光是找信託機構、走審批流程，可能就要拖上半年。”
“第二，法律架構。公益基金會註冊有一套複雜的程式，章程怎麼寫，監管怎麼設，稅務怎麼處理……這些我雖然能幫你，但我主攻商事訴訟，不是非營利組織法專家。趙碧城能請到頂尖的專項律師。”
“第三，輿論壓力。”沈清姿指了指茶几上那疊問題列表，“現在所有人都在盯著你。如果你遲遲沒有動作，質疑聲只會越來越大。而如果你動作太快，出了紕漏，那就是滅頂之災。趙碧城的方案能讓你在最短時間內拿出一個像樣的框架，堵住一部分人的嘴。”
盧婉婷沉默地聽著。麵湯的熱氣漸漸散了，表面凝出一層薄薄的油花。
“但是，”輕輕聲說，“這意味著我要和他綁在一起。至少在公眾眼裡，這個基金還是他趙碧城的‘贖罪專案’，不是我盧婉婷的獨立事業。”
“所以協議要寫得極其嚴苛。”沈清姿的眼神變得銳利，“把他限制在‘純出資方加顧問’的定位上。所有決策權歸你，他只有建議權。所有公開場合，他不能以創始人自居。所有宣傳材料，必須突出你的主導地位。還有財務完全隔離，他的團隊只能做初期搭建，後續運營必須換人。”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最重要的是，協議裡要寫明，一旦他違反任何條款，你有權單方面終止合作，並且他己捐贈的資金不予返還。”
盧婉婷怔住了：“這可能嗎？”
“為什麼不可能？”沈清姿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律師特有的冷靜和鋒芒，“是他求著要合作，不是你求他。既然要贖罪，就要拿出贖罪的誠意。空口白話誰都會說，白紙黑字才見真章。”
窗外一道閃電劃過，幾秒後，悶雷滾過天際。雨下得更大了，噼裡啪啦砸在窗玻璃上，像無數顆小石子。
盧婉婷看著那疊問題列表，又想起小雅凍得通紅的手指。
那一夜，盧婉婷沒有睡。
她坐在書桌前，檯燈灑下一圈暖黃的光。面前攤著問題列表、基金籌備筆記、還有沈清姿下午發來的《有限合夥協議》模板。
她一條條地寫，一條條地改。
凌晨三點，她寫到了最關鍵的部分：“合夥人權利與義務”。游標在螢幕上閃爍，她敲下：
“甲方（趙碧城）作為有限合夥人，僅享有以下權利：1. 按約定比例獲取基金運營情況報告；2. 對基金重大事項有建議權，無決策權；3. 經乙方（盧婉婷）書面同意後，可列席理事會會議，但無表決權。”
“甲方義務包括：1. 按約定時間完成出資；2. 協助搭建符合法律法規的基金會治理架構；3. 不得以基金會或乙方名義進行任何形式的宣傳或商業活動；4. 不得干預基金會具體專案運營及人員任何……”
她寫得很細，細到幾乎苛刻。寫完後通讀一遍，自己都覺得像一份不平等條約。
但沈清姿的話在耳邊迴響：“既然要贖罪，就要拿出贖罪的誠意。”
天快亮時，雨停了。窗外泛起魚肚白，鳥叫聲從遠處傳來，清脆而溼潤。盧婉婷儲存文件，點選列印。
印表機再次嗡嗡作響，吐出二十多頁紙。油墨味在晨光裡瀰漫開來，帶著某種決絕的氣息。
她拿起手機，給趙碧城發了條簡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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