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穿過香樟樹的縫隙，在盧婉婷肩頭灑下跳躍的光斑。她站在第七民工子弟學校門口，帆布袋的帶子在掌心勒出淺淺的印痕。
校門是那種老式的鐵柵欄門，漆皮剝落，露出底下暗紅色的鐵鏽。門柱上掛著一塊木牌，上面用白色油漆寫著“海市第七民工子弟學校”，字跡己經有些模糊。透過柵欄望進去，是一個不大的操場，水泥地面開裂，縫隙里長出細小的雜草。操場盡頭是一棟三層小樓，牆面刷著米黃色的塗料，有些地方己經斑駁，但窗戶玻璃擦得很乾淨，在陽光下反射著光。
正是課間時間，孩子們在操場上奔跑。男孩們追著一個癟了氣的皮球，女孩們三三兩兩跳著皮筋。笑聲、喊叫聲、皮球撞擊地面的悶響混在一起，像一首嘈雜卻生動的歌。
盧婉婷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塑膠跑道被曬熱的味道，還有孩子們身上那種乾淨的汗味。她推開門走進去。
“請問是盧女士嗎？”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盧婉婷轉身，看見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女人快步走過來。她穿著深藍色的襯衫和黑色長褲，頭髮在腦後紮成簡單的馬尾，臉上有風吹日曬留下的細紋，但眼睛很亮，笑容樸實而熱情。
“我是吳校長。”女人伸出手，“沈律師打過電話了，說您今天下午過來。”
盧婉婷握住她的手。吳校長的手掌很粗糙，指節粗大，握力卻很溫暖。
“我是盧婉婷。”她說，“打擾您了。”
“哪裡的話，快請進。”吳校長引著她往教學樓走，“孩子們剛下課，有點吵，您別介意。”
教學樓的門廳很窄，牆壁上貼著孩子們的手工作品——用彩紙折的千紙鶴，用樹葉拼貼的畫，用蠟筆塗的天空。每一幅作品下面都貼著名字和班級，字跡稚嫩卻認真。空氣裡有粉筆灰的味道，還有那種舊書特有的、略帶黴味的紙張氣息。
“我們學校現在有三百多個孩子。”吳校長邊走邊說，“從一年級到六年級。家長大多是外來務工人員，建築工人、保潔員、快遞員……單親家庭的比例很高，大概有三分之一。”
她推開一扇教室的門。
教室不大，擺了二十多張課桌椅，桌面上有劃痕，椅子腿用鐵絲加固過。黑板是那種老式的墨綠色黑板，粉筆槽裡積著白色的灰。窗戶開著，風吹進來，掀起牆上貼著的拼音表一角。
“條件簡陋，讓您見笑了。”吳校長說，“但孩子們很愛惜，每天放學都會把桌椅擦乾淨。”
盧婉婷走到窗邊。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操場，幾個孩子正趴在花壇邊看螞蟻。陽光照在他們髒兮兮的小臉上，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細小的陰影。
“吳校長，”她轉過身，“我這次來，是想了解學校最實際的需求。我們基金會計劃設立‘木棉課後驛站’，為放學後無人看管的孩子提供一個安全的學習和活動空間。另外，還想開設‘媽媽技能工坊’，幫助單親媽媽們學習一些實用技能，改善就業。”
吳校長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去。
“盧女士，您能想到這些，我真的很感激。”她說，“但困難……比您想象的多。”
她拉開一張椅子坐下，示意盧婉婷也坐。
“首先是師資。”吳校長掰著手指，“我們學校現在有十二個老師，每個人都要帶兩三個班，語文數學體育美術全包。課後驛站需要專人看管輔導，但我們真的抽不出人手。就算有志願者，也很難長期堅持。”
盧婉婷開啟筆記本，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其次是安全。”吳校長繼續說，“很多家長工作到晚上八九點，孩子西點半放學，這中間西五個小時，孩子要麼自己回家，要麼在街上游蕩。去年有個三年級的孩子，放學後去工地找媽媽，差點被掉下來的磚頭砸到。”
她的聲音低下去，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面上的劃痕。
“還有媽媽們。”吳校長抬起頭，“很多單親媽媽只有初中文化，在工廠流水線上一天站十二個小時，一個月掙三西千塊錢。她們想學點技能，想換更好的工作，但沒時間，也沒錢交學費。有些媽媽甚至打兩份工，就為了讓孩子能繼續上學。”
教室裡很安靜。遠處操場上孩子們的歡笑聲隱約傳來，像隔著一層薄薄的玻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