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碧城的車匯入主幹道車流，學校被遠遠拋在後面。陽光透過車窗照在他臉上，明明很暖，他卻覺得冷。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是秘書第三次發來的會議提醒。他看了一眼，沒有回覆。司機從後視鏡裡瞥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終保持了沉默。
車子駛過街角餐廳。
趙碧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餐廳的玻璃窗擦得透亮，能看見裡面零星幾桌客人。一個穿著圍裙的中年女人正在擦桌子，動作麻利。他想起那天盧婉婷坐在這裡，和那個疲憊的單親母親說話的樣子。她的側臉在午後的光裡，溫柔而堅定。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盧婉婷。
車子繼續向前，餐廳消失在視野裡。趙碧城閉上眼睛，掌心似乎還殘留著木棉胸針花瓣的觸感。那枚胸針此刻正安靜地躺在他西裝內袋裡，像一塊燒紅的炭，燙著他的心。
***
同一時間，民工子弟學校。
盧婉婷送走最後一批孩子，回到那間由閒置教室改造的臨時辦公室。夕陽從西面的窗戶斜射進來，在舊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溫暖的光斑。空氣裡有粉筆灰的味道，有孩子們留下的、淡淡的汗味，還有窗外飄來的、不知誰家做飯的油煙香。
她脫下針織開衫，掛在椅背上。桌上堆著幾沓檔案——志願者報名表、專案進度報告、供應商報價單。陸文淵的設計方案己經發到她郵箱，附件裡還有詳細的施工節點圖和材料清單。她開啟電腦，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
明天要開專案啟動會。
她需要把志願者名單再核對一遍，確保下週的施工期間，課後驛站能正常運轉。滑鼠滾動，一頁頁報名表在螢幕上滑過。大多是年輕的大學生，也有幾位退休教師，還有幾個全職媽媽——她們在備註欄裡寫：“想為孩子做點榜樣”、“時間靈活，隨時可以”。
盧婉婷的手指停在滑鼠上。
螢幕中央，一張照片讓她怔住了。
那是一張證件照，畫素不高，有些模糊。照片上的女人大約三十五六歲，面容憔悴，眼窩深陷，嘴角卻努力向上彎著，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頭髮梳得很整齊，但髮梢乾枯分叉。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
周曉慧。
名字下方是聯絡電話和住址——城西老工業區的一片棚戶區。
盧婉婷盯著那張臉，記憶像潮水一樣湧回來。街角餐廳，午後的陽光，女人佝僂的背，顫抖的手指，還有那句帶著哭腔的“我女兒才八歲”。她當時給了女人基金會的宣傳單，說如果需要幫助可以報名。沒想到，她真的來了。
盧婉婷立刻拿起桌上的座機，撥通了那個號碼。
聽筒裡傳來漫長的嘟嘟聲。一下，兩下，三下……就在她以為沒人接聽時，電話通了。
“喂？”一個小心翼翼的女聲，背景音很嘈雜，有小孩的哭鬧，有電視機的雜音，還有鍋碗碰撞的聲響。
“您好，是周曉慧女士嗎？我是木棉公益基金會的盧婉婷。我們之前在街角餐廳見過，您還記得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聲音陡然亮了起來，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盧、盧小姐？記得記得！您給我那張單子，我……我真的報名了？我以為……”
“是的，我看到您的報名表了。”盧婉婷的聲音不自覺地放柔，“我們下週三開始‘愛心晚餐’專案的施工，需要一些志願者幫忙協調孩子們的活動。您備註裡寫時間靈活，我想問問您有沒有興趣參與？我們會提供交通補貼和餐食。”
“有！我有興趣！”周曉慧的聲音急切，但隨即，那急切又像被什麼掐住了，陡然弱了下去，“可是……盧小姐，我、我可能……去不了了。”
盧婉婷敏銳地捕捉到了那絲猶豫和哽咽。
“怎麼了？是時間衝突，還是有什麼困難？”她問，聲音更輕了，“您別急，慢慢說。如果有什麼我們能幫忙的，您儘管開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