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慧，命苦。”周姨忽然開口，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長輩談起不爭氣晚輩時的、複雜的嘆息，“她男人不是東西，在外面有人了，離婚的時候一分錢沒給，還把房子賣了，錢捲走了。曉慧一個人帶著女兒，租了個地下室，白天在超市理貨，晚上去餐館洗碗……她來找過我幾次，想借點錢，可我哪有錢啊？我自己都……”
她沒說完，但盧婉婷聽懂了。
“小雨被欺負的事，她知道嗎？”盧婉婷問。
“知道，怎麼不知道？”周姨的聲音又激動起來，“她去找過學校，找過對方家長，可人家根本不理她！那個欺負小雨的孩子，叫王浩，他爸是開廠的，有點錢，他媽囂張得很，說小孩子打打鬧鬧正常，還說小雨自己性格孤僻，活該被欺負！曉慧氣不過，想去教育局告，可人家有關係啊，告不動！她一個沒權沒勢的單親媽媽，能怎麼辦？”
盧婉婷的眉頭皺了起來。
“王浩家開什麼廠？您知道具體資訊嗎？”
“知道，怎麼不知道？”周姨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底層人特有的、對“有錢有勢者”資訊的敏感，“他爸叫王建國，開的是個塑膠加工廠，就在城西工業區。廠子不大，但聽說這兩年接了不少政府的單子，賺了點錢。他媽叫李秀英，是個潑婦，仗著家裡有點錢，在小區裡橫著走，連物業都不敢惹她。”
盧婉婷迅速拿起桌上的筆，在便籤紙上記下這些資訊。
“還有，”周姨猶豫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我聽曉慧說，王浩那孩子……好像不止欺負小雨一個。他們班還有個男孩，家裡條件也不好，也被他欺負過，那男孩的家長去找學校，後來不了了之了。好像……好像王浩他爸給學校捐過錢，修過操場。”
盧婉婷的筆尖在紙上頓住了。
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她手背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她能感覺到那些光帶的溫度，暖洋洋的，但她的心卻一點點沉下去。
如果周姨說的是真的，那麼這件事就不僅僅是孩子間的打鬧，而是涉及校園霸凌、家長縱容，甚至可能牽扯到學校的不作為或偏袒。而王浩家“給學校捐過錢”這個資訊，更是讓整個事件蒙上了一層更復雜的陰影。
“周姨，”盧婉婷放下筆，聲音嚴肅起來，“這些資訊非常重要。下午我去學校，會重點提出來。另外，您剛才說的那個也被欺負的男孩，您知道他的名字或者他家長的聯絡方式嗎？”
“我……我不太清楚。”周姨的聲音有些遲疑，“曉慧可能知道。要不……我問問曉慧？”
“好，麻煩您了。”盧婉婷說，“另外，關於您孫子的事，您考慮得怎麼樣？如果願意，我今天就可以幫您聯絡專案負責人，安排一次初步評估。”
電話那頭，周姨又沉默了。
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盧婉婷能聽見周姨那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她在走動，又像是在翻找什麼東西。然後，她聽見周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聲音裡帶著一種終於下定了決心的、沉重的釋然。
“盧……盧小姐。”周姨第一次用了這個稱呼，聲音依舊沙啞，但那股怨氣，己經消散了大半，“我孫子……叫周小磊。他爸跑路那年，他才十歲。這些年，我沒教好他，我對不起他爸……如果……如果你們那個專案真的能幫到他，我……我願意試試。”
盧婉婷感覺自己的喉嚨有些發緊。
“好。”她只說了一個字，聲音卻異常堅定，“我今天就聯絡。另外，周姨，您把您的地址發給我，我讓基金會的工作人員給您送一些生活用品過去。米、油、還有一些常用的藥品。您一個人帶著孩子，不容易。”
“不……不用了……”周姨的聲音有些慌亂，又有些窘迫，“我……我能養活自己……”
“這不是施捨。”盧婉婷打斷她，聲音溫和而有力，“這是‘木棉基金’對單親家庭的標準幫扶。每一個我們接觸到的、符合條件的家庭，都會收到這樣的基礎物資包。您符合條件，所以您也有。”
電話那頭，周姨又哭了。
這一次的哭聲，不再是那種充滿怨恨和委屈的嚎啕，而是一種混雜著感激、愧疚和終於看到一絲希望的、柔軟的嗚咽。盧婉婷靜靜地聽著，沒有催促，沒有打斷，只是握著話筒，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越來越明亮的天空上。
許久，周姨的哭聲才漸漸平息。
“盧小姐，”她的聲音依舊帶著濃重的鼻音，但清晰了許多，“謝謝你。真的……謝謝你。當年的事……我也有不對的地方。我不該去勒索你們，我……我就是急瘋了……我兒子欠了那麼多債，追債的天天堵門，我……我實在沒辦法了……”
“都過去了。”盧婉婷輕聲說，“周姨，我們都往前看吧。現在最重要的是，把兩個孩子的事處理好。您孫子的事，交給我。曉慧女兒的事，也交給我。您保重身體，別太操勞。”
“好……好……”周姨連聲應著，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火氣，“那我……我把地址發給你。還有，我這就給曉慧打電話，問問那個男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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