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對不起你們,”父親打斷了他,語速突然加快,像是要把這句話儘快說完,“對不起你媽媽,也對不起你。這些年,我……”
話說到這裡,又停住了。
趙明軒聽見父親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是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那嘆息很輕,卻像一塊石頭砸進他心裡,激起層層波瀾。
“你……”父親的聲音重新變得平穩,但那種平穩裡帶著刻意維持的痕跡,“有空多關心她。她一個人,不容易。”
趙明軒張了張嘴,想說“她現在不是一個人了,她有她的事業,有她的團隊”,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最後他只是說:“我知道。”
“嗯,”父親說,“那就好。你……照顧好自己。錢不夠了跟我說。”
又是錢。
趙明軒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從小到大,父親表達關心的方式似乎只有一種——給錢。生日禮物是錢,考上好學校是錢,出國留學是錢。好像錢能解決一切問題,能彌補一切缺失。
但有些東西,是錢買不到的。
“爸,”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我不缺錢。你自己……也注意身體。”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父親說:“好。掛了。”
通話結束了。
趙明軒放下手機,螢幕暗下去之前,他看見通話時長:兩分十五秒。
比上次長了五十五秒。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裡交替浮現出母親在影片裡的笑容,和父親在電話裡那句“是我對不起你們”。陽光照在眼皮上,暖洋洋的,但他心裡卻像堵著一團東西,悶悶的,沉沉的。
這三年,他刻意和家裡保持距離,以為這樣就能避開那些傷痛。他埋頭讀書,拼命學習,參加各種專案,讓自己忙得沒有時間去想那些破碎的過往。他告訴自己,父母的事是他們的事,他只需要過好自己的生活。
但真的能避開嗎?
新聞裡母親堅定的眼神,電話裡父親疲憊的聲音,像兩根線,穿過大洋,穿過時差,牢牢地系在他心上。無論他走得多遠,那根線一首都在。
趙明軒睜開眼睛。
陽光己經爬滿了半個房間,空氣裡漂浮著細小的塵埃,在光柱裡緩緩旋轉。窗外,波士頓的早晨完全甦醒了——汽車鳴笛聲,行人交談聲,咖啡館開門時風鈴的叮噹聲,還有遠處查爾斯河上船隻的汽笛聲。
這些聲音很真實,很鮮活。
但趙明軒突然覺得,自己像個旁觀者。
他在這裡生活了三年,熟悉每一條街道,知道哪家咖啡館的拿鐵最好喝,哪個圖書館的座位最安靜。但他始終沒有真正融入這裡。他的根還在大洋彼岸,在那個有裂痕卻依然存在的家裡。
手機螢幕又亮了一下。
是蘇棠發來的訊息:“專案除錯完了嗎?我這邊有個新想法,關於那個防火牆演算法的最佳化。”
趙明軒看著那條訊息,手指在鍵盤上停留片刻,然後回覆:“剛弄完。什麼想法?”
訊息發出去後,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清晨的空氣湧進來,帶著涼意和草木的清香。樓下街道上,一個老人牽著狗慢慢走過,狗脖子上掛的鈴鐺發出清脆的響聲。對面公寓的陽臺上,一個女孩正在給盆栽澆水,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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