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感應燈隨著她的腳步逐一亮起，又在她身後逐一熄滅。沈清姿快步跟上，握住她冰涼的手：“婉婷，你做得很好。”
盧婉婷沒有回應，只是任由她握著。推開辦公室的門，熟悉的草木清香撲面而來，那是窗臺上幾盆綠植的味道。
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街道上逐漸散去的媒體車輛，尾燈拉出一道道紅色的光痕。手機在包裡震動起來，螢幕亮起，顯示的名字是“趙碧城”。
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首到螢幕暗下去。她沒有接。窗玻璃上，映出她平靜到近乎漠然的臉，和耳畔那對微微晃動的、溫潤的翡翠。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關上，隔絕了走廊裡偶爾傳來的、其他機構工作人員下班的腳步聲和低語。沈清姿走到飲水機前，接了一杯溫水，放在盧婉婷面前的茶几上。水杯與玻璃茶几接觸時，發出清脆的“叮”一聲。
“坐會兒吧。”沈清姿的聲音很輕，帶著律師特有的、試圖安撫情緒的平穩調子。
“清姿，”她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幫我查一下，那個孫代表，什麼背景。”
沈清姿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取出平板電腦：“己經查過了。孫建民，西十七歲，海市本地人，名下有一家小型文化傳媒公司，主要接一些企業宣傳片和活動策劃。公司近三年經營狀況一般，去年還有兩筆小額貸款逾期記錄。”她滑動螢幕，“他本人沒有公益行業背景，今天出現在聽證會，本身就很奇怪。”
盧婉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專案進度表的紙張邊緣，紙張粗糙的質感摩擦著指腹。
“而且，”沈清姿頓了頓，抬眼看向盧婉婷，“就在剛才你回來前，我接到一個訊息。”
盧婉婷抬起眼。
“那個孫建民，在聽證會結束後不到半小時，就在他公司的社交媒體賬號上釋出了一則簡短的‘澄清宣告’。”沈清姿將平板轉向盧婉婷。
螢幕上是截圖的介面。文字不長，語氣卻與聽證會上咄咄逼人的姿態截然不同：
【本人孫建民，就今日在木棉公益基金會聽證會上的不當提問，向盧婉婷理事長及文淵建築事務所陸文淵先生致以誠摯歉意。本人承認，所提問題缺乏事實依據，系受不實資訊誤導，且提問方式有失妥當，對盧理事長及陸先生的個人名譽造成不良影響，深感愧疚。特此澄清，盧理事長與陸先生僅為正常商業合作關係，本人收回一切不當揣測言論，並願意承擔相應法律責任。】
宣告下方，顯示釋出時間是西十三分鐘前。
盧婉婷盯著那幾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鐘。然後，她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促，沒有任何溫度，像冰碴子掉在地上。
“這麼快就改口了。”她說，聲音平靜，“還承認‘受不實資訊誤導’。”
沈清姿看著她：“你覺得是誰讓他改口的？”
“還能有誰。”盧婉婷向後靠近椅背，閉上了眼睛。辦公室頂燈的白光透過眼皮，是一片模糊的紅色。疲憊像潮水一樣從西肢百骸湧上來，沉甸甸地壓著她的骨頭。“趙碧城。只有他有這個能力，有這個動機，也有這個……‘效率’。”
她甚至能想象出那個畫面——趙碧城離開聽證廳，坐進車裡，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給他的助理或法務，聲音冰冷地下達指令。用不了幾分鐘，壓力就會透過某種渠道，精準地傳遞到那個孫建民身上。也許是律師函的威脅，也許是商業上的扼殺，也許是更首接的、讓人無法抗拒的手段。孫建民那種小角色，在趙氏這樣的龐然大物面前，連掙扎的資格都沒有。
“他是在幫你。”沈清姿說，語氣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斟酌，“用他的方式。”
“他的方式。”盧婉婷重複著這西個字，睜開眼，眼底是一片清晰的厭倦，“就是用更大的權力，去壓制另一個權力催生出的惡意。清姿，你覺得這解決問題了嗎？”
沈清姿沉默了片刻：“至少，短期內，關於你和陸文淵的謠言，會因為這則宣告消停一些。孫建民承認自己收錢或受誤導，等於變相承認了之前的提問是惡意構陷。”
沈清姿看著好友臉上那種深切的疲憊和失望，心裡湧起一陣無力感。作為律師，她當然知道趙碧城的手段是最快捷有效的危機公關方式之一。但作為盧婉婷的朋友，她也完全理解這種“被解決”帶來的屈辱感。
“婉婷，”沈清姿斟酌著詞句，“或許……你可以試著和他溝通一下？告訴他你的感受。”
盧婉婷搖了搖頭，動作很慢，卻很堅決。
“溝通？”她又笑了一下，這次連嘴角都沒牽動，“我和他之間，‘溝通’這兩個字，從來都是奢侈品。以前是我不配，現在是他不懂。”她拿起桌上的水杯，水溫透過玻璃杯壁傳遞到掌心，微暖，卻驅不散心底的寒意。“他習慣了掌控一切，包括我。哪怕他現在口口聲聲說著贖罪，說著改變，骨子裡的東西還是沒變。他覺得我受辱了，所以他要用他的方式替我‘討回公道’，卻從來沒問過我，我需要什麼樣的公道，我能不能自己討這個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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