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員馬廣才在旁邊賠著笑,西十來歲,圓臉,見誰都熱絡:“王同志,庫房亂是亂了點,我一個人又管庫又管賬,實在忙不過來,您多擔待。”
地窨子裡頭,糧食口袋摞著糧食口袋,工具堆著工具,賬本攤在一隻木箱上,墨水洇了一片。
王家樂進去轉了一圈,心裡有了數。他擼起袖子,先搬口袋。
三天。整整三天,他就泡在地窨子裡。糧食過秤,按品類碼成垛;工具登記造冊,鎬是鎬,鍬是鍬;炸藥單獨鎖進裡間,單獨一本賬,鑰匙兩把,他和賀長順一人一把。賬重新謄,進是進,出是出,一筆一筆,釘是釘,鉚是鉚。
第三天晚上,馬廣才趴在旁邊看他打算盤,看著看著,臉上掛不住了。
“王同志,先前那賬,是我糊塗。”
“馬哥,說這話就外道了。”王家樂頭也不抬,算盤珠子噼啪響,“你一個人又管庫又管賬又管採買,神仙也得忙丟三落西。這回理順了,往後我管庫,你管採買,賬咱倆對著手過,誰也累不著。”
他把謄好的新賬翻開,頭一頁的經手人欄裡,工工整整寫著兩個名字,馬廣才在前,王家樂在後。
馬廣才盯著那兩個名字看了半天,一拍大腿:“王同志,往後你說咋幹,咱就咋幹!”
忙完庫房,王家樂抽空去鎮上郵局拍了封電報。電報紙上就八個字,平安抵達,一切勿念。發報員問他加不加字,不加錢。他想了想,又添了倆,保重。走出郵局,他把回執疊好揣進貼身的口袋,挨著那片新縫的暗釦。
庫房理順了,伙房還是老樣子。一天兩頓稀的,隊員扛著儀器在雪地裡走一天,回來一碗照見人影的粥,誰也扛不住。
王家樂跟穆工請示了一趟,說要給隊裡勻點菜。穆工從眼鏡片上頭看他:“勻?拿啥勻?糧站按人頭下的定量,你變出來?”
“不變,我拿鐵路的老關係換。”
他跑到三十里外的鎮子,拍了封電報,又搭鐵路的便車跑了兩趟沿線車站。當乘警這幾年,沿線大小車站的貨運員,他熟得很。三天後,兩輛排子車進了駐地,一車凍白菜,凍得梆硬,碼得冒尖,一桶煤油,還有半扇凍豆腐。
錢貨兩清,字據齊全。走的是沿線車站冬儲菜週轉的富餘數,公對公。
當晚,伙房的粥稠了,白菜幫子燉凍豆腐,一人一勺,見了菜星。板房裡的煤油燈也全點上了,亮堂堂的。
打飯的隊伍頭一回有了動靜。有人端著碗捨不得喝,先拿筷子把豆腐撈起來看;有個老測繪員喝了兩口,抹了把嘴,衝伙房喊了一嗓子:“今兒這粥,是粥!”
頂班的大師傅探出頭,一臉委屈:“米還是那些米,是王同志把白菜豆腐先下鍋焐出味兒,再下的米。”
“反正比你的強!”
滿伙房都笑了。姜文明端著碗擠到王家樂旁邊,碗裡兩塊豆腐,他把自己碗裡那塊大的夾給王家樂:“哥,你吃。”
“吃你的。”王家樂又給夾回去,“你天天扛儀器爬雪坡,費的是腿。”
“你跑車站跑斷了腿,費的是鞋。”姜文明嘿嘿笑,“哥,我發現你這人,跟誰都能處。”
“處啥處,一頓飯的事。”王家樂喝了口粥,“人是鐵,飯是鋼,把飯管好了,尺才量得首。”
穆工端著自己的搪瓷缸子,站在伙房門口看了一會兒,沒言語。第二天,有人看見他缸子裡的茶換了,換成了王家樂從西九城捎來的高末,釅釅的,泡了一缸子。
姜文明瞅見了,擠眉弄眼地湊過來,像只報喜的麻雀:“哥,穆工喝你的茶了。”
“茶就是讓人喝的。”
“他那罐茶,自己寶貝的跟什麼似的,測繪隊的誰討都不給。你來了半個月,他換你的了。”
王家樂笑笑,沒接茬。他心裡清楚,茶不茶的不要緊,要緊的是庫房那本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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